青江大桥的桥墩在雨季里长出了青苔。
原本该在去年国庆前通车的重点工程,如今只剩锈蚀的钢筋骨架裸露在江风中。工地围挡上的宣传画褪了色,“百年工程,利民惠民”的标语边角卷起。
附近居民早已习惯了这片沉寂。
直到一封匿名信出现在《晨间调查》栏目编辑部的信箱里。
信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青江大桥停工有隐情,500万工程款去向不明,工人八个月没发工资。”
记者何依诺捏着这封信,站在办公室窗前。
窗外是城市连绵的楼宇,更远处,青江蜿蜒如带。那座停滞的桥,就在江面最宽阔的地方。
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参与报道的另一项民生工程——当时也是资金问题,最后不了了之。几个负责人平调其他岗位,受损的只有等着用路的百姓。
这次呢?
何依诺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随身笔记本的夹层。
01
雨水顺着编辑部老式窗框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何依诺用抹布擦了两下,目光却一直落在电脑屏幕上。青江大桥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两年前奠基仪式的通稿,和去年一季度“进展顺利”的简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摄影师萧雪松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这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总穿着牛仔外套,相机从不离身。
“青江大桥。”何依诺接过咖啡,“读者来信说工程款有问题,停工大半年了。”
萧雪松凑近屏幕:“市政重点工程啊。上个月我路过那儿,围挡里头静悄悄的,还以为完工了呢。”
“完工?”何依诺点开一张卫星地图,“你看,主桥墩才建了三分之一。”
放大后的图像显示,江心两个巨大的混凝土基础裸露着,塔吊静止不动。工地生活区的彩钢板房歪斜了几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
“要暗访吗?”萧雪松眼睛亮起来,“我最近买了台微型摄像机。”
何依诺沉吟片刻。直接去指挥部肯定问不出什么,官方有官方的说辞。她需要先看到真实的现场,听到工地上的声音。
“周末去吧。”她关掉网页,“就说我们是大学生,做环保课题调研。”
“环保课题?”萧雪松笑了,“依诺姐,你这张脸可不像大学生。”
“那就志愿者。”何依诺从抽屉里翻出两顶印着环保组织logo的帽子,“戴上这个,再背个水质检测工具箱。”
萧雪松接过帽子端详:“你还真是什么都有准备。”
“干这行七年了。”何依诺望向窗外渐密的雨丝,“我知道什么情况需要什么道具。”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何依诺迟疑两秒,接了起来:“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压低的声音:“是何记者吗?关于青江大桥……有些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您是哪位?”
“一个看不下去的人。”男人的呼吸声有些重,“如果你真想查,三天后晚上九点,大桥东岸第三个桥墩下面见。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萧雪松投来询问的目光。何依诺摇摇头,把号码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圈出了“三天后”这几个字。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02
周六的太阳毒辣得不像话。
何依诺和萧雪松穿着志愿者马甲,背着工具箱,站在青江大桥工地东侧的围挡外。围挡的铁皮被晒得烫手,缝隙里能看见里头荒芜的景象。
“大爷,我们做江水水质监测的。”何依诺对门卫室里的老人说,“能进去取个样吗?”
老人从报纸后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有介绍信吗?”
萧雪松赶紧掏出环保组织的证件——那是何依诺托朋友帮忙弄的。老人戴起老花镜看了半晌,终于挥挥手:“快点出来啊,里头危险。”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踏入工地的瞬间,热浪裹挟着铁锈和水泥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何依诺眯起眼睛——眼前的景象比卫星图片更触目惊心。
二十多米高的桥墩骨架锈迹斑斑,脚手架歪歪扭扭地挂着安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
地面堆着钢筋,不少已经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
搅拌机、装载机像巨兽的尸体般停在各处,轮胎瘪了,驾驶室里积了厚厚的灰。
“这起码停工半年以上了。”萧雪松低声说,手里的微型摄像机悄悄转动。
何依诺走向生活区。一排彩钢板房的门半敞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张破床板和散落的饭盒。食堂的灶台蒙着油污,墙上还贴着去年八月的值班表。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工地上荡开。这时,西侧传来嘈杂的人声。何依诺和萧雪松对视一眼,循声走去。
绕过材料堆放区,他们看见二十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聚在一间板房前。
人群中央,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提高嗓门:“吕工,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
被称作“吕工”的男人背对着何依诺,穿着沾满泥点的蓝色工装。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沙哑:“我也在催,指挥部说下周……”
“上周你就说下周!”一个年轻工人挤上前,“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我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推倒了旁边的铁皮桶,哐当一声巨响。
吕工转过身来。何依诺看清了他的脸——约莫四十八九岁,方脸,浓眉,眼袋很重,嘴角紧紧抿着。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何依诺和萧雪松身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穿过人群走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何依诺举起工具箱:“水质监测志愿者。大爷让我们进来的。”
吕工打量他们的装束,眉头皱得更深:“这里没水可测,赶紧出去吧。”
“吕工是吧?”何依诺没有动,“我们刚才听到工友们的话了。工程停工这么久,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吕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回头看看情绪激动的工人们,压低声音:“记者?”
何依诺不置可否。
“如果是记者,我劝你别碰这事。”吕工说完这句,转身对工人们喊,“大家再等三天!三天后我亲自去指挥部,拿不到钱我就不回来了!”
工人们又吵嚷了一阵,才慢慢散去。
吕工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看向何依诺:“你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好报道的。”
但他握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03
回程的车上,萧雪松反复看着偷拍的视频。
“那个吕工肯定知道内情。”他说,“最后看你的眼神,欲言又止的。”
何依诺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吕工颤抖的手、工人们焦灼的脸、荒芜的工地……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
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靠边停车,接起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吕工的声音:“何记者?”
“是我。”
“今晚九点,东岸第三个桥墩。”他的语速很快,“我只能给你半小时。不要带人,不要录音——如果你还想听真话。”
电话又断了。
萧雪松担忧地看着她:“会不会有危险?我远远跟着吧。”
何依诺摇头:“他既然这么谨慎,发现有人跟着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我自己去。”
“可是——”
“干这行哪能没点风险。”何依诺重新发动车子,“你先回社里,把今天拍的材料备份。记住,在报道出来前,谁都不要说。”
夜色渐浓时,何依诺独自来到了青江边。
工地围挡在夜里像一道黑色的长城,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她绕过正门,从下游一处破损的围挡钻了进去。
月光下的工地更显凄凉。巨大的桥墩黑影矗立在江面上,脚手架像骷髅的骨架。江风穿过钢筋间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何依诺打开手电,小心地走向第三个桥墩。混凝土基座下,一个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吕工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公文包。
“你真来了。”他说。
“吕工约我,我怎么能不来。”何依诺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现在能说说怎么回事了吗?”
吕工又点了一支烟。火光映亮他疲惫的脸:“我叫吕渊,宏远建设的现场负责人。青江大桥这个标段,是我们公司中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工程从去年九月开始不对劲。该拨付的进度款一直没到账。我们垫资干了两个月,实在撑不住了。”
“拖欠了多少?”何依诺问。
吕渊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五百万。”
江风突然大起来,吹得安全网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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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五百万是第三期进度款。”吕渊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按合同,去年十月就该到账。现在八月了……”
他蹲下来,用烟头在地上画着:“材料商催债,工人要工资,银行催贷款。公司把我派过来压着,可我能压多久?今天你也看见了,工人们快造反了。”
何依诺也蹲下身,和他平视:“指挥部怎么说?”
“说在走流程。”吕渊苦笑,“我每周去两次,梁主任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上个月还说资金已经批了,正在走支付程序。”
“梁主任?”
“梁思颖,重点工程指挥部副主任,三十多岁,很干练的女人。”吕渊摇摇头,“话说得漂亮,事一件不办。”
“有没有书面催款函?”
“发了七次。”吕渊拍拍公文包,“回执都在这里,每次都是‘已收到,正在处理’。后来连回执都不给了。”
何依诺望着黑沉沉的江面。重点工程,五百万,八个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金延迟了。
“其他标段呢?”她问,“整座桥都停工了吗?”
吕渊愣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你问到点子上了。西岸标段是另一家公司,听说也停了,但情况没我们这么糟。他们只被拖欠了两百万左右。”
“为什么你们多?”
“我也想知道。”吕渊站起身,踩灭烟头,“何记者,我找你是因为我没办法了。
公司高层让我等,指挥部让我等,可工人们等不了。
再拿不到钱,下个月连食堂都要关门了。”
他转过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佝偻:“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重点工程啊,市里大会上天天喊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
声音哽住了。
何依诺等他平复情绪,才轻声问:“吕工,你愿意正式接受采访吗?提供书面证据?”
吕渊猛地转身:“不行!我今天说的这些,你都不能直接引用。指挥部……有人背景很深,我得罪不起。”
“那你还找我?”
“因为你是《晨间调查》的何依诺。”吕渊看着她,“三年前红光小区烂尾楼的报道,我看过。你帮那些业主讨回了公道。”
何依诺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我需要你暗中调查。”吕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部分财务往来复印件,账户信息我涂掉了——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拿着太危险。
你先看看,有线索再联系我。”
他递过U盘的手很稳,眼神却透着惶恐。
“如果……如果我突然联系不上了。”吕渊顿了顿,“就去我办公室抽屉底层找。那里有没涂改过的原件。”
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工地深处。
何依诺握紧冰冷的U盘,掌心渗出了汗。
05
市重点工程指挥部的办公楼很气派。
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大厅里挂着城市发展规划图,前台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
何依诺和萧雪松以“了解重点工程进展”为由,预约了采访。等待时,她观察着进出的人们——个个步履匆匆,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何记者,久等了。”
清脆的女声响起。何依诺回头,看见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走来。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
“我是梁思颖,指挥部的副主任。”她伸出手,“请到会议室谈。”
会议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青江大桥的效果图。梁思颖亲自给两人泡了茶,动作娴熟优雅。
“青江大桥是市里高度重视的民生工程。”她开门见山,“目前进展虽然有些调整,但整体可控。”
“我们接到反映,工程已经停工八个月了。”何依诺说。
梁思颖的笑容不变:“不是停工,是阶段性调整。桥梁建设要兼顾汛期安全、工艺优化等多重因素。”
“有工人说是因为资金没到位?”
“资金一直按计划拨付。”梁思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财政局的拨付记录。每笔款项都有据可查。”
何依诺接过文件。确实是拨付记录,但只列到去年九月。之后的页面被挡住了。
“后续的呢?”
“后续涉及跨年度预算调整,流程上需要更多时间。”梁思颖合上文件夹,“但我们和施工方保持着密切沟通,确保不影响工程重启。”
萧雪松插话:“我们去了工地,看到工人们情绪不太稳定。”
梁思颖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诚恳:“这正是我们担心的。个别施工方管理不到位,没有做好工人的安抚工作。我们正在协调,会尽快解决欠薪问题。”
“具体什么时候?”
“一周内。”梁思颖说得斩钉截铁,“请媒体朋友放心,也请相信指挥部的能力。重点工程绝不会因为资金问题停滞。”
采访在四十分钟后结束。梁思颖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笑容一直没褪。
电梯门关上后,萧雪松呼出一口气:“她说的跟真的一样。”
何依诺没说话。她在回想梁思颖的每个表情——那种完美到近乎刻意的从容,反而让人不安。
回到车上,她打开录音笔回放采访内容。梁思颖说“一周内解决”时,语速有微不可察的加快。说“绝不会停滞”时,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都是紧张的小动作。
“去城建档案馆。”何依诺说,“查这个项目的招标资料。”
06
城建档案馆在老城区一栋七十年代的楼里。
昏暗的阅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何依诺填了一堆申请表,才拿到青江大桥项目的归档编号。
管理员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推着眼镜看了她好几眼:“这项目最近查的人不少啊。”
“还有谁查过?”何依诺警觉起来。
“上个月有个男的,说是审计局的。再往前……记不清了。”老先生嘟囔着,从密集架上搬下三大册档案。
档案纸已经泛黄。何依诺戴上手套,翻开第一册。
青江大桥,全长一千二百米,双向六车道,预算三点二亿元。建设单位是市城建集团,设计单位是省交通规划院。这些都没问题。
她翻到施工招标部分。总包单位是省建工集团,中标金额一点八亿。往下看,分包情况……
“海川建材有限公司。”何依诺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吕渊所在的宏远建设的上游供应商,负责提供全部钢材和部分混凝土构件。中标金额四千六百万。
她继续翻,发现海川建材的中标过程有些蹊跷——参与投标的共五家企业,另外四家的报价都比海川低,但最终评分海川最高。
“技术分拉上去了。”萧雪松指着评审表,“你看,其他家技术分都在七十分左右,海川拿了九十二分。”
何依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惊动了管理员:“这里不许拍照!”
“抱歉。”她赶紧收起手机,改用笔记本抄录。
抄到海川建材的注册信息时,她愣住了。这家公司成立于大桥招标前三个月,注册资本一千万,股东是两个自然人。
其中一个股东的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海川。姓赵……
何依诺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翻到建设单位签字页。市城建集团的副总经理签名栏里,赫然写着:赵达。
都姓赵。是巧合吗?
她继续查海川的工商变更记录。公司成立三个月后,股东从两个自然人变更为“达远投资有限公司”。再查达远投资,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指向境外。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阅览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
何依诺合上档案册,手指冰凉。
如果海川建材和城建集团的高层有关联,如果材料供应价虚高,那么工程款被拖欠的原因,可能就不是“流程问题”那么简单了。
“依诺姐。”萧雪松小声说,“刚才那个管理员一直在看我们。”
何依诺回头,发现老先生确实在柜台后朝这边张望。见她转头,又慌忙低下头整理报纸。
她把档案册还回去时,老先生突然压低声音说:“姑娘,有些事……水太深。”
“您知道什么吗?”何依诺轻声问。
老先生左右看看,从柜台下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徐智勇,退休审计局干部。
“他去年就想查这个项目,后来……”老先生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何依诺攥紧纸条,道了谢。走出档案馆时,雨又开始下了。
07
吕渊失联了。
何依诺连续三天打他的电话,都是关机。去工地找,门卫说吕工请假回老家了。问什么时候回来,门卫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第四天,一个年轻人找到报社。他自称是吕渊的助手小李,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吕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李递过一个牛皮纸袋,“他……他前天晚上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
何依诺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下班路上被电动车撞了。”小李抹了把眼睛,“可吕工从来不走那条路。而且他的手机、钱包都不见了,就剩这个袋子在怀里紧紧抱着。”
纸袋里是半本财务账册的复印件。
比U盘里的详细,但关键页数被撕掉了。
何依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手写字:“海川建材——达远投资——境外账户。
钱可能已经出去了。
小心赵、梁。”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还说过什么?”何依诺问。
小李摇头:“就说如果他出事,一定要把这个给你。还让我转告你……别去指挥部了,危险。”
送走小李后,何依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她把所有材料摊在桌上:匿名信、工地照片、采访录音、招标档案摘录、财务账册碎片。
碎片渐渐拼出一个轮廓:青江大桥的资金链上,有一个黑洞。而黑洞的入口,可能就是那家突然冒出来的海川建材。
她按照档案馆老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徐智勇的家。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青砖小院,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
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
“徐老师您好,我是《晨间调查》的记者何依诺。”
徐智勇打量她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到处都是书和文件盒。墙上挂着“审计为民”的书法匾额,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为了青江大桥来的?”徐智勇倒了两杯茶,直截了当。
“您怎么知道?”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查。”徐智勇坐下,叹了口气,“查到海川建材就查不下去了。领导找我谈话,说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
“您查到什么?”
徐智勇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海川建材的中标有问题。它的报价比第二名高八个百分点,但技术分高得离谱。我调了评审专家名单,发现其中三个人,和城建集团有长期合作关系。”
他翻到另一页:“更奇怪的是,海川成立不到半年,就接连中了三个市政工程的标。每次都是高价中标。”
何依诺想起财务账册上那些资金流向:“您觉得钱去哪了?”
徐智勇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我怀疑,有个影子公司在吸工程的血。海川只是手套,真正的玩家在后面。”
“达远投资?”
徐智勇惊讶地看她一眼:“你知道达远?”
“财务账册上提到了。”何依诺没有说吕渊的事,“它和城建集团有关系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屋里没有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小何记者。”他终于开口,“你今年多大?三十?我六十八了。
我干了一辈子审计,见过太多这种事。
大多数时候,你扳不倒他们,只能看着他们换个地方继续。”
“所以就不查了吗?”
徐智勇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倔。
好吧,我告诉你——赵达,城建集团的副总,他的妻弟是达远投资的法人。
而梁思颖,指挥部的梁主任,她有个表哥在财政局预算处。”
他站起身,从书柜顶层拿下一个铁盒:“这是我去年没交出去的材料复印件。
你拿去吧。
但我有个条件——要查,就一查到底。
别半途而废,别让那些人再有翻身的机会。”
何依诺接过铁盒。很轻,又很重。
08
从徐智勇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何依诺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快步朝巷口走去。她得尽快回社里,把这些材料扫描备份。
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她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
电动车却加速朝她冲来。
何依诺猛然回头,刺眼的车灯直射眼睛。她只来得及侧身,车头还是撞到了她的背包。人摔在地上,铁盒飞出去老远。
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他停下车,不是来扶她,而是伸手去抓那个铁盒。
“干什么!”何依诺爬起来扑过去。
那人抢先一步拿到铁盒,掉头就跑。电动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灵活地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何依诺呆呆地站在原地,膝盖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比疼痛更让她心凉的是——铁盒没了。徐智勇给她的材料,没了。
背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收拾,发现手机还在,但录音笔不见了。还有那个装有财务账册复印件的U盘,也不见了。
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口。街对面有家小超市,门口的摄像头正对着这边。
超市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听了何依诺的遭遇后很同情:“摄像头开着呢,但不知道拍没拍到。警察来了才能看。”
何依诺报了警。两个年轻民警来了,做了笔录,调了监控。画面里,电动车从巷子另一头进来,撞人、抢盒子、逃走,动作一气呵成。
但骑车人全程戴着头盔,车牌也被故意遮挡了。
“我们会调查的。”民警说,“不过这种案子……破案率不高。”
何依诺知道。她更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抢劫。那个人就是冲着材料来的。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空如也的茶几。所有辛苦收集的证据,一夜之间全没了。吕渊昏迷,徐智勇的材料被抢,自己手里还剩下什么?
还有记忆。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材料的内容:海川建材的股权结构、达远投资的境外账户片段、评审专家名单……
突然,她睁开眼睛。徐智勇给她的铁盒里,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她当时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回想起来,纸条上好像写着一串数字。
是电话号码?还是账号?
她拼命回忆。数字……13……不对,是18开头。然后是……想不起来了。
何依诺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在云盘里,她找到了之前拍的招标档案照片。虽然不完整,但还有用。
还有吕渊第一次给的U盘。她插进电脑,里面的文件还在。虽然关键信息被涂黑了,但结合她的记忆,也许能还原出一些东西。
窗外传来雷声。夏夜的暴雨来得猛烈,雨水狂敲着玻璃窗。
何依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青江大桥资金流向调查报告。
她开始写。从匿名信开始,到工地暗访,到吕渊的爆料,到梁思颖的官话,到招标疑点,到徐智勇的线索……能写多少写多少。
写到凌晨三点,文档已经有一万多字。她保存,加密,发到自己另外三个不同的邮箱。
然后她做了件很久没做的事——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包烟,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她想起吕渊蹲在桥墩下抽烟的样子。
如果这就放弃了,那些人就得逞了。工人们拿不到工资,桥永远通不了车,吸血的人继续逍遥。
她掐灭烟,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省纪委的一个朋友。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是睡意朦胧的声音:“依诺?这么晚……”
“老陈,我需要帮助。”何依诺说,“一个市政工程,可能涉及政商勾结,资金外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证据吗?”
“现在没了,被抢了。但我能复述出来,我知道该查哪里。”
“明天见面谈吧。”老陈说,“不过依诺,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牵一发动全身。”
“我有准备。”何依诺看着窗外的雨,“我准备好了。”
09
三天后的傍晚,何依诺接到了徐智勇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有些急切:“小何,你是不是被抢了材料?”
“今天有人来‘看望’我,暗示我少管闲事。”徐智勇压低声音,“他们知道你找过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何依诺简单说了情况。徐智勇听完,沉默良久。
“我在审计局干了四十年。”他缓缓说,“临退休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青江大桥的事捅出去。现在他们连退休老头都不放过……”
“徐老师,您注意安全。”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徐智勇忽然话锋一转,“小何,你记得我给你的铁盒,最上面有张纸条吗?”
何依诺心头一跳:“记得,但没看清内容就被抢了。”
“那是一组账号的前八位。”徐智勇说,“我去年偷偷抄下来的,是达远投资的一个离岸账户。完整的账号在我脑子里,我当时不敢写全。”
“您现在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
徐智勇笑了:“我孙子去年出国留学了,老伴走得早。
我没什么牵挂了。
你记好——IBAN:GB33BUKB20201555555555。
开户行在伦敦,户名是Distant Future Investment Ltd.”
何依诺飞快记下:“这是海川建材转款的账户?”
“不止。我还查到,这个账户在过去三年,接收了省内七个市政工程的款项。总金额……”徐智勇顿了顿,“超过两个亿。”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两个亿,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小何,这些事我一个人背了很久。”徐智勇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告诉你,我心里踏实了。接下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但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何依诺看着记下的那串账号。英文字母和数字在纸上跳动,像一串密码,通向一个巨大的黑洞。
她打开电脑,登录国外银行的公开查询系统——当然查不到具体信息,但可以验证账号格式是否正确。输入,确认。账户存在。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青江大桥的方向,一片漆黑。
手机震动,是萧雪松发来的消息:“依诺姐,吕工醒了。但医生说不让探视,门口有人守着。”
何依诺回复:“什么人?”
“不像家属,也不像同事。两个男的,一直坐在病房外面。”
她的心沉了下去。吕渊刚醒,就被监控起来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但持续不断。
何依诺警觉地站起来:“谁?”
“何记者,是我。”门外是梁思颖的声音。
何依诺犹豫片刻,开了门。梁思颖站在走廊里,依然穿着得体的套装,但脸色有些苍白。
“梁主任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能进去说吗?”梁思颖问。
何依诺侧身让她进来。梁思颖环顾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目光落在白板上——上面贴着青江大桥的资料照片。
“何记者还在查这个项目?”梁思颖问。
“记者就是干这个的。”
梁思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优雅,但何依诺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来是想告诉你,青江大桥的资金问题,下周就能解决。”梁思颖说,“指挥部已经协调好了,拖欠的工程款会一次性付清。”
“八个月的拖欠,一周就解决了?”
“流程走完了。”梁思颖避开她的目光,“所以……之前的报道,能不能暂缓发表?毕竟问题已经解决了,再报道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何依诺看着这个女人。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她在紧张,非常紧张。
“梁主任,如果问题真的解决了,报道只会是正面宣传。”何依诺说,“除非……解决的只是表面问题?”
梁思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工程款从哪里来?是财政拨款,还是别的渠道?付清之后,桥就能继续建了吗?那些被挪走的资金,追得回来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梁思颖脸色发白。她站起来,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何记者,我劝你适可而止。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那该谁管?”何依诺也站起来,“那些等了八个月工资的工人?那些盼着桥通车的百姓?还是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说‘流程’的人?”
梁思颖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你会后悔的。”她最后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何依诺缓缓坐下。她确信了——梁思颖不是主谋,至少不是唯一的。她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现在坐不住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纪委的老陈。
“依诺,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初步核实了。”老陈的声音严肃,“达远投资的账户确实有问题。现在需要你配合,做一个正式的笔录。”
“什么时候?”
“现在。”老陈说,“我们的人在楼下。黑色的车,车牌尾号367。”
何依诺走到窗边往下看。报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穿着便装的人站在车旁。
她关掉电脑,拔下U盘,把笔记本和手机装进包里。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白板上,青江大桥的效果图在灯光下泛着光。那是一座漂亮的斜拉桥,像一道彩虹跨过江面。
希望有一天,它真的能建成。
10
直播间的灯光炽热。
何依诺坐在《晨间调查》的演播室里,面前是三个机位。导播在玻璃外比划着倒计时:三、二、一。
“晚上好,欢迎收看《晨间调查》。”何依诺对着镜头,“今天我们要关注的,是青江大桥停工八个月背后的真相。”
节目已经播出了二十分钟。她展示了工地照片、工人采访录音、招标档案的疑点。现在,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我们接到施工方负责人的爆料,称五百万工程款被拖欠八个月。
而指挥部的回应是‘流程问题’。”何依诺顿了顿,“但我们的调查发现,问题可能不在流程,而在人。”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青江大桥的材料供应商海川建材,成立三个月就高价中标。
它的控股股东达远投资,注册在开曼群岛。”何依诺指向图表,“而达远的一个离岸账户,在过去三年接收了多笔市政工程款项。”
镜头推近,账户号码清晰可见。
“更值得注意的是,城建集团副总经理赵达的亲属,与达远投资有密切关联。而重点工程指挥部副主任梁思颖的家人,则在资金审批环节任职。”
导播切了一个画面——梁思颖坐在演播室隔壁的观察室里,脸色惨白。她是节目组邀请来的嘉宾,原本准备做官方回应。
何依诺转向观察室的方向:“梁主任,您能否解释,为什么海川建材能以最高价中标?为什么工程款会被转到境外账户?”
梁思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观察室的门开了。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中年人出示了证件:“梁思颖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直播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梁思颖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被人扶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演播室,眼神空洞。
直播信号在这一刻切断了。但已经够了。
节目结束后,何依诺在后台见到了老陈。他点点头:“赵达也在接受调查了。账户已经冻结,资金追回工作已经开始。”
“吕渊那边呢?”
“保护起来了。等案子明朗,他会拿到该拿的工程款。”老陈拍拍她的肩,“你做了件大事。但也要小心,动了这么多人的奶酪……”
“我知道。”何依诺说。
她走出电视台时已是深夜。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手机里涌进无数条消息,同事的、朋友的、陌生读者的。她一条都没回。
打车来到青江边。工地还是那个工地,但围挡上已经贴了新的告示:即日起全面复工。
门卫室里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认出了何依诺:“何记者?这么晚还来?”
“看看。”
小伙子开了门。工地里亮起了几盏临时照明灯,塔吊的驾驶室里也有了光亮。虽然还没有工人,但已经有了活气。
何依诺走到第三个桥墩下。吕渊曾经蹲在这里抽烟,把U盘交给她。现在那里只剩一地的烟头。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这座桥会建成的。工人们会拿到工资,两岸的百姓会有新的通道。那些被挪走的钱,也许能追回一部分。
但有些东西永远追不回来了。
吕渊八个月的焦虑,工人们八个月的等待,徐智勇退休前的遗憾,还有那些已经流失到境外的资金——它们像江水一样,一去不回。
何依诺在江边站了很久。她知道,这个案子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大的网络。赵达、梁思颖只是冰山一角。
可那又怎样呢?她想起徐智勇的话:“要查,就一查到底。”
那就查到底吧。直到每一分该用在桥上的钱,都回到桥上。直到每一个该负责的人,都负起责任。
直到这座江上,真的架起一座桥。
手机亮了,是萧雪松发来的消息:“依诺姐,你看新闻了吗?青江大桥复工上热搜了。”
何依诺抬头。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回复:“看到了。但这只是开始。”
江面上,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桥墩的轮廓。那些锈蚀的钢筋,将在不久后被混凝土包裹,成为坚固的桥体的一部分。
而这座城市,也会在一次次刮骨疗毒中,慢慢好起来。
至少,她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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