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陵道的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时，庞涓勒住了马。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棵被剥了皮的树，树干的惨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火把凑上去，一行字，清清楚楚，“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山谷两侧，齐军的弓弦拉成了满月，箭矢蓄势待发，像无数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这位曾经在魏国呼风唤雨的大将军，拔剑之前，没有咒骂，也没有不甘，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谁，“师父早说过，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这一切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还得从那座清静得有些过分的深山说起。
山里住着个老先生，名叫鬼谷子，本事大得很，算天算地算人心，就是不爱在红尘里露脸。
他手下的学生，却个个都想出去搅动风云。
庞涓，就是其中最心急的那个。
鬼谷山里头的日子，说好听是清修，说难听就是熬人。
庞涓天资高，学东西快，别人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兵法，他扫一眼就记下了。
可山里的日子太静，他的心却静不下来，总惦记着山外的功名利禄。
听说魏国正在招揽天下贤才，他再也坐不住了。
临下山前，他去跟师父鬼谷子辞行。
老先生也没拦他，只让他去山上摘一朵花来，说要给他算算前程。
庞涓兴冲冲地跑出去，没多久就捧着一朵路边不起眼的野草花回来了，叫马兜铃。
鬼谷子捻着胡子看了看花，说，“这花一开十二朵，你的富贵，也就十二年。
花开在山谷旁，谷旁有委，是为‘魏’也。
你去魏国，会顺风顺水。”
说完，老先生又补了八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庞涓心上，“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庞涓当时满脑子都是封侯拜相，听了只当是师父的临别赠言，没往深里想，拜别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魏国，他起初不过是个小兵，但凭着在鬼谷子那儿学来的真本事，很快就崭露头角。
魏惠王是个爱才的君主，听说了这个年轻人，便留了心。
席间，魏惠王当着众人的面，亲自给庞涓分了一块羊肉，大加赞赏。
庞涓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羊羹，脑子里“轰”的一声，师父那句“遇羊而荣”就跳了出来。
他心里一阵狂喜，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的信儿。
果不其然，从那以后，他在魏国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大将军，手握重兵，成了魏惠王跟前最信赖的人。
魏国的军队在他手里，打了不少胜仗，国势也蒸蒸日上。
庞涓彻底信了师父的前半句预言，至于后半句“遇马而瘁”，他琢磨不透，索性就抛到了脑后。
人一站到高处，就怕身边有比自己更高的人。
庞涓在魏国风光无限，心里却总有个疙瘩，那就是他的同门师弟，孙膑。
他跟魏惠王说，“臣有个师弟，名叫孙膑，他的才能，还在我之上。”
魏惠王一听，大喜过望，赶紧派人去请。
孙膑就这么被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请下了山。
他以为是师兄念着同门旧情，要与他共图富贵，哪里想得到，人心这东西，比战场上的刀剑还难防。
孙膑一到魏国，几次朝堂议事，见解独到，连魏惠王都对他另眼相看。
庞涓开始还挂着笑，可那笑意越来越僵。
他发现，孙膑的光芒，已经盖过了自己。
夜里，他睡不着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就要被这个后来居上的师弟给夺走？
嫉妒是毒药，一旦沾上，就再也摆脱不掉。
庞涓找了个由头，暗中罗织罪名，诬告孙膑私通齐国。
魏惠王震怒，下令严审。
庞涓亲自主持，一番操作下来，孙膑的“谋逆”罪名就定了。
刑罚是残酷的，先是黥刑，在脸上刺字；再是膑刑，剜去了他两块膝盖骨。
曾经的同窗，转眼成了废人。
孙膑被软禁在庞涓的府里，庞涓还假惺惺地跑去探望，嘘寒问暖，说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孙膑当时还信以为真，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这位“好师兄”这么做，只是为了从他嘴里，骗取他烂熟于心的《孙子兵法》。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府里一个好心的下人，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把真相告诉了孙膑。
孙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他不敢相信，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会对自己下此毒手。
从震惊到彻骨的寒冷，再到燃起复仇的火焰，孙膑的心死过一回，又活了过来。
他开始装疯。在地上打滚，吃些肮脏的东西，嘴里胡言乱语，眼神混沌。
庞涓派人观察了几次，见他确实疯疯癫癫，没了威胁，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齐国使臣访问魏国，孙膑托人带信，想方设法与使臣见了面。
使臣见他虽形貌残疾，但一谈起兵法，便条理清晰，目光如炬，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孙膑被偷偷装上马车，运出了魏国。
到了齐国，孙膑投靠了大将田忌。
他把自己的仇恨和才华都藏了起来，兢兢业业地辅佐田忌，等待一个机会。
齐威王听田忌讲了孙膑的遭遇和本事，亲自召见，与他谈论兵法三天三夜，最后拜他为军师。
一个被废掉双腿的“疯子”，在齐国，站到了权力的中心。
他等的那个向庞涓复仇的机会，也终于来了。
公元前341年，魏国攻打韩国。
韩国向齐国求救。齐王命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出兵救韩。
孙膑知道，他与庞涓的最后一战，来了。
庞涓亲率魏国十万精锐迎战，他压根没把手下败将孙膑放在眼里。
可他不知道，孙膑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孙膑不与魏军正面交锋，而是下令齐军佯装败退，并且每天减少做饭的灶火。
第一天，营地里还有能供十万人吃饭的灶，第二天就减到五万，第三天只剩三万。
庞涓果然上当。他派人去数齐军留下的灶坑，见灶火一天比一天少，便断定齐军士气低落，逃兵众多。
他大喜过望，扔下步兵主力，只带着一支轻骑部队，日夜兼程地追赶。
他就这样，一步步被引进了孙膑选好的葬身之地——马陵道。
那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山谷，两边是密林峭壁，是天然的伏击场。
孙膑早早就在两旁的山上，埋伏下了一万多名弓箭手，只等一个信号。
当庞涓的部队全部进入谷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隐约看到路边有棵大树，上面好像有字。
他命人点起火把上前查看，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看清了那八个字，“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也就在那一刻，山上的齐军看到了约定的火光信号。
霎时间，箭如雨下。魏军在狭窄的谷道里乱作一团，无处可躲。
庞涓看着满天飞蝗般的箭矢，想起了师父的预言，想起了马陵道的“马”字，他终于明白，“遇马而瘁”的“瘁”，就是死期。
他仰天长叹一声，拔剑自刎。
这一战，魏国精锐尽丧，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称霸中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