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中南海怀仁堂里头,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授衔仪式嘛,图的就是个光宗耀祖,功德圆满。

可对陈赓来说,肩上那颗刚授的大将星,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里头发慌。

他没跟人扎堆儿笑,也没去碰那些庆功酒,就那么杵着,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儿。

贺龙元帅是个人精,一眼就瞧出不对劲,走过来拿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压着嗓子问:“又寻思他了?”

陈赓没吭声,就那么点了点头。

那颗大将星,亮是真亮,可就是照不亮他心窝子里头那个黑窟窿。

那窟窿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卢冬生。

时光往回倒腾个三十来年,1927年,南昌城里头枪声炒豆子似的。

那时候陈赓是个营长,带着队伍往前冲。

队伍里头有个给他当警卫员的,个子不高,黑黑瘦瘦,但一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贼亮。

这人就是卢冬生

十年没见,当年那个躲在稻草堆里头偷看《三国演义》的放牛娃,已经是个提着枪敢跟死神掰手腕的兵了。

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再往前倒十年,1916年湖南湘潭。

陈赓还是个十四岁的少爷,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他不干,半夜翻墙头跑了。

跑到乡下,又累又饿,就看见个放牛娃,借着月亮光,把一本破书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赓一瞧,乐了,随手撕了张纸,写了八个字:“识字,才有闯头。”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随手一笔,就给一个人的命划了条完全不一样的道。

卢冬生就是那个放牛娃。

他把那张纸条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第二年春天,拿着他娘给的八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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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城里,找那个叫“闯头”的东西。

在码头上扛大包,在铁厂里头当学徒,后背上被铁水烫出老大一块疤,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把那张被汗渍得发黄卷边的纸条掏出来看。

那八个字,就是他的药。

镜头再切回到1927年的江西会昌战场。

一颗子弹打穿了陈赓的腿,他一头栽进弹坑里,血突突地往外冒,眼皮越来越沉。

他寻思,这下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个人影跟头发疯的野牛似的撞了过来,是卢冬生。

他二话不说,刺啦一声撕了自个儿的军装,死死地勒住陈赓的伤口,背起来就往后方跑,一边跑一边吼:“营长,你不能死!

我还没跟你学完认字呢!”

从那天起,这两人的命就算捆在一块儿了。

陈赓后来老拿这事开玩笑,说卢冬生救他的时候,那股子蛮劲,活脱脱就是头“疯牛”。

日子就这么在枪林弹雨里头过。

后来到了香港,搞地下工作,那日子更不是人过的。

1931年大冬天,俩人断了粮,陈赓饿得实在顶不住了,躲在皇后大道西一个公共厕所里头,胃里头跟猫抓一样。

就在他快饿晕过去的时候,卢冬生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头拎着两份还冒热气的牛排。

哪来的?

他跑进一家西餐厅,瞅准俩外国人刚走,把人家吃剩的盘子端起来就跑。

那牛排混着厕所的消毒水味儿,陈赓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这还不算。

卢冬生脑子活,胆子大。

后来他被派到苏联去学习,进了伏龙芝军事学院,那是专门培养高级指挥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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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放牛娃,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

他学了一肚子军事理论回来,在长征路上,已经是红二方面军的师长了。

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陈赓拄着拐杖,瘸着一条腿,满营地找他。

一见面,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往卢冬生胸口上捶,嘴里骂着:“你这瞎子,离了我还真敢当这么大的官!”

卢冬生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让他捶,咧着嘴傻笑。

笑完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陈赓。

是一块怀表,表蒙子都裂了,可指针还在走。

那是陈赓当年负伤时丢的,卢冬生一直给他留着。

表还在走,说明人还在,日子就还有盼头。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抗战胜利了,全国人民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1945年11月,哈尔滨下了场大雪,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那时候城里头乱,刚从日本人手里接管过来,苏联红军也还在。

时任松江军区司令员的卢冬生,带着人去清点日军留下来的一个军火仓库。

就在仓库门口,他跟两个喝多了酒的苏联士兵撞上了。

那俩士兵看他们穿着缴获的日军大衣,又听不懂中国话,就以为是来偷东西的土匪。

两边比划了半天,谁也说不通。

一个苏联兵急了,拉开了枪栓。

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特别刺耳。

卢冬生,这个从湖南稻草堆里走出来,在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过,经历了十年内战、八年抗战的高级将领,没有死在国民党的屠刀下,没有死在侵华日军的炮火里,却在胜利之后,死在了自己盟友的枪口下。

死得窝囊,死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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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上,陈云同志气得浑身发抖,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地吼了一句:“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里头的疼,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懂。

一个好好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因为这事太敏感,牵扯到苏联方面,所以后来就很少提了。

卢冬生的名字,就跟那晚上的雪一样,慢慢地,被盖住了。

时间一下又跳回1955年的怀仁堂。

授衔仪式结束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陈赓一个人坐在西花厅的藤椅上,半天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点着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把他那张写满故事的脸弄得模模糊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冬生啊,你要是还在,凭你的资历,凭你的战功,怎么着也得是个上将吧…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从那以后,每逢清明,哈尔滨烈士陵园里那座编号为7号的墓碑前,总会多出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根抽了一半就掐灭的“大生产”牌香烟。

陵园的管理人员发现,来祭拜的,总有那么几个拄着拐杖、步子已经不利索的老人。

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在墓前站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卢冬生的墓碑上,刻着他生前的职务,还有一行小字,是陈赓后来坚持要加上去的——“识字才能闯天下”。

哈尔滨烈士陵园7号墓前那些燃了半截的香烟,是陈赓留下的,也是许多红二军团的老兵留下的。

对他们来说,1955年那场盛大的授衔,将星璀璨,却总觉得天上缺了一颗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