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2年，祁小公被强征入伍那天，刀柄上还沾着前主人的血块。
这个山西汉子不知道，他的后代会在长城脚下守272年。
从洪武到崇祯，十一代人，与大明王朝始终相伴。
——《壹》——
祁小公的军籍来得很突然，洪武五年，徐达北伐，军队在大同征兵，祁小公顶替了一个逃亡军户的名额，从此，他成了明朝的财产。
编制写得清楚：大同守御千户所。
两年后调到蔚州卫后所，宣府镇，张家口一带，风沙、狼嗥、戍楼，这样的日子，他过了32年，永乐二年，祁友接班。
父死子继，这是军户的铁律。
永乐八年，朱棣第一次北征，50万大军，祁友在列，干滩河一战，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弃辎重逃窜，祁友砍下敌人首级，晋升"小旗"。
小旗管十个人，相当于班长。
月薪7.5石大米，折银45两，听起来不错，但大多是实物发放，到手可能就几两银子，祁友又干了32年，1449年，土木堡。
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剌俘虏，消息传到宣府，军营一片混乱。
祁能是第三代了，他在宣府北路戍守，次年，有件怪事，军功簿子记载：六十多岁的祁友，在宣府南门外生擒瓦剌游骑一名。
老兵夜袭，这功劳可能是儿子祁能完成的，记在父亲名下。
为了让老爷子在退役前，拿到"总旗"的职位，总旗管五十人，历经三代，78年，祁家终于成了军官，但这只是开始。
明代卫所制度，表面上是"寓兵于农"。
实际上是什么？是世袭的劳役，一个卫5600人，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1120人，十个百户所，一个百户所112人。
百户下面是总旗、小旗，军户想脱籍？
除非丁尽户绝，或者家里出了高官，正统三年的数据：逃亡官军163万人，这是什么概念？明朝建国时全国军队270万，六十年过去，逃了一大半。
为什么逃？因为军户负担太重。
出正军当兵，还要出余丁跟随服侍，屯田、守城、运粮、制造军械、养马，什么都干，宣德以后，卫所官员私役军士耕种，已经是常态。
士兵种地，收成归长官，月粮发不足，行军时才给口粮，衣装自备。
——《贰》——
1471年，第四代祁升进入陕西作战，地点：延绥镇铁炉庄，延绥镇负责防御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成化年间，巡抚余子俊修筑边墙。
1473年，名将王越率军突袭红盐池，重创鞑靼部。
祁升大概就在这次战役中立功，斩首一颗，升百户，三年后，袁家墩，又斩首一颗，升副千户，副千户，月薪14石米，从五品。
父亲祁升去世时，家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儿子祁岳继承职位，降一级从百户干起，这是规矩，但祁岳运气好，能力也强，弘治五年，1492年，马站沟，祁岳斩首，升副千户。
他用长枪，每次出征前，妻子会在锁子甲内衬缝平安符。
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叛乱，祁岳南下，鄱阳湖作战，升任指挥佥事，正四品，月俸24石米，指挥佥事是卫所长官的副手。
一个卫5600人，他都能指挥。
嘉靖元年，1522年，祁岳升任宣府游击，游击是什么？是明军的"救火队长"，无固定品级，只负责野战，统辖3000-5000人。
祁岳在新河、王保屯打了多场胜仗。
嘉靖五年，1526年，祁岳获赐诰封三代，这是家族的高光时刻，祖父祁能、父亲祁升、奶奶、母亲、妻子，全部追封。
祁岳本人封"昭勇将军"，正三品。
从祁小公被征入伍，到祁岳获封诰命，整整154年。
但战争还没结束，嘉靖十九年，1540年，土王沟，第六代祁勋率三千士兵，遭遇鞑靼主力，血战之后，他身中十七箭。
锁子甲嵌着箭簇，像只钢铁刺猬。
部下痛哭，祁勋拄着断枪笑骂："怂包！数数老子背后还剩几支？"宣大总督的评价是八个字：创重不退，谈笑自若，祁勋活了下来。
升任宣府游击，后任左参将、北路参将。
但他有个弟弟，祁勉，祁勉是自费义务兵，国家不发工资，因为军籍和军功都是哥哥继承的，弟弟只能自己熬，祁勉从大头兵干起。
新河口外孙家沟立功，升小旗，再升总旗。
嘉靖三十一年，新平堡外野马川，升百户，后升副千户，嘉靖三十二年，祁勉中武举，加升署指挥佥事，再晋宣府游击。
嘉靖三十四年，春天，祁勉任宣府中路参将。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李家梁，祁勉带三十亲兵突入敌阵，他把护心镜绑在战马额头，月光下银光闪烁，蒙古兵以为是神兵天降。
——《叁》——
祁勉斩下第七颗首级时，坐骑突然人立而起，暗箭穿透马眼，连人带马摔倒，蒙古兵蜂拥而上，裂其尸而还，后人整理遗物，马鞍夹层里有半封血书：若死，葬我面北，犹可拒虏。
祁勉无子，三年后，1564年。
祁勋的次子祁谋，也战死了，同样无子，从1557年到1564年，不到十年，祁家连死两人，这在前200年都没发生过。
明末的边防，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庚戌之变，俺答汗集结十万骑兵，突破古北口，直逼北京，八月十七日，蒙古军抵达城外，劫掠昌平、通州，焚毁十三陵。
这是祁家178年从军史上，第一次进京。
祁勋跟随总兵仇鸾入援，刷了一波军功，大同地方志记载："随仇鸾入援有功。"但实际上，仇鸾重金贿赂俺答，让蒙古军转向东去，这是明军的耻辱。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俺答汗多次请求通商，明朝拒绝，1541年、1542年、1546年，使者被杀，蒙古高原缺粮食、布匹、铁器，只能抢。
明朝以"天朝上国"自居，不肯开互市。
结果边患不断，祁勋之后历任蓟州镇曹家营参将、宣府游击、中路参将，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去世，他的长子祁谦、次子祁谋，分别世袭了父亲和叔叔的军职。
祁谦先当兵，考武举，回来继承指挥佥事。
再升指挥同知，做过游击、京营巡捕参将，隆庆五年，1571年病故，长子祁继祖接班，祁继祖的履历很长：河曲参将、陕西副总兵、固原总兵。
军衔干到都督同知，从一品。
但他干了15年总兵，没什么业绩，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到了万历年间，卫所制已经彻底废弛，祁家在这个时候，已经是个高级军官家族。
养得起自费的兵，考得起武举，但底层军户呢？破产、逃亡、充当大户附庸。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萨尔浒，这是明军最惨烈的一次败仗，总兵马林战死，他的女婿，祁家第九代祁焯，也死在那里。
祁焯阵亡时，箭囊里还剩三支透甲锥。
战后清算，兵科给事中弹劾：轻敌冒进，萨尔浒的雪地上，祁焯与岳父的鲜血染红了战报，这个从洪武朝就开始守边的家族。
在辽东的暴风雪中，完成了最后一战。
——《肆》——
1622年，祁继祖去世，第九代祁燧承袭指挥佥事，做了岔道堡守备，祁燧的儿子祁霖，做过宣府镇标都司，但谁都知道，大明快完了。
崇祯十七年，1644年。
第十代祁僧保，担任宣府右翼营守游击，李自成的大军从山西攻入河北，目标：北京，蔚州是必经之路，祁僧保归隐蔚州卫城，听着城外闯军的战鼓。
他突然放声大笑。
取下洪武年间先祖的军牌，用朱砂写下四个字："明亡祁存"，然后，消失在太行山雾霭中，二十年后，1664年，祁僧保的儿子祁廷式，考上了大清蔚州生员。
272年的守边史，就这样结束了，祁家为什么能坚持272年？因为他们成功晋升为军官阶层，从小旗到总旗，从百户到千户，从参将到总兵。
祁家用十一代人的命，换来了世袭军职。
但代价是什么？连死两代人，在萨尔浒全军覆没，最后，这套功勋图说明了什么？2019年海外拍卖的《祁氏家族功勋图》，26开，每开纵39厘米、横68厘米。
采用矿物颜料绘于宣德笺。
《武举校场》图里，兵部核准的火器配发名录，与史料完全吻合，《抚赏夷人》图里，鞑靼使者的错金铁刀，与祁友永乐年间缴获的蒙古短刃形制相同。
这些细节证明，画作出自亲历者指导。
台北故宫的《徐显卿宦迹图》展现翰林风雅，祁氏画册里是崩缺的刀口、染血的令旗，这才是大明276年边防史中，最真实的样子。
祁小公握着沾血的刀柄那天，他不知道后代会守272年边。
但他们守了，从洪武到崇祯，十一代人，与帝国共存，打满全场，这不是忠诚，这是被制度锁死的命运，明亡祁存。
这四个字，是祁僧保的自嘲，也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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