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北平锄奸

1937年12月14日,王克敏等一群汉奸,在北平中南海怀仁堂宣布“临时政府”成立。

华北伪政权的成立,令蒋介石震怒。

1938年初,蒋介石要求戴笠下手除掉王克敏。

当时军统在北平区没有行动组,因而戴笠把刺杀王克敏的任务交给了天津站站长,素有“军统第一杀手之称”的陈恭澍。

1938年3月,军统天津站站长陈恭澍等一行十人,如同几滴墨汁滴入一碗清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

他们以南货商人的身份为掩护,分头住进了前门外的京都饭店。

这里地处繁华,三教九流汇聚,是藏匿行踪的绝佳之所。

安顿妥当后,陈恭澍并未急于行动。

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尤其是在军统这种山头林立的组织内部。

戴笠的命令虽然是尚方宝剑,但若无北平站的配合,他这支从天津远道而来的“孤军”,无异于瞎子摸象,处处碰壁。

因此,拜访军统北平站站长毛万里,便成了他抵达北平后的首要议程。

毛万里此人,在军统内部也算一号人物,资历不浅,只是常年守着北平这一亩三分地,心气难免有些局促。

陈恭澍与他虽在武汉开会有过数面之缘,却并无深交。

对于戴笠绕过自己,直接从天津调人来执行北平的重大任务,毛万里的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这种越级指挥,在他看来,不啻于打上门来扇他耳光,是对他北平站工作能力的公然否定。

陈恭澍踏入毛万里办公室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

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孙中山的画像,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显得空旷而萧索。

“陈站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毛万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起身相迎,他伸出的手,只是与陈恭澍的手指轻轻一触,便迅速收了回去。

“毛站长客气了,自家兄弟,何必见外。”

陈恭澍同样满面春风,仿佛丝毫未觉察对方的疏离。

他开门见山,将来意和盘托出,希望毛万里能提供一些关于王克敏的详细情报,比如其生活习惯、安保力量以及近期的活动规律。

毛万里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沉吟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陈兄啊,戴老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足见对你的器重。我们北平站嘛,自然是全力配合。”

话虽说得漂亮,但他接下来的话锋却一转,“不过,这个王克敏,可是个老狐狸。自从当上那个什么‘临时政府’的主席,就跟缩头乌龟一样,防范得滴水不漏。我们的人外围盯了很久,也只知道他深居简出,身边随时有四名贴身马弁和一队警卫,都是些亡命之徒。至于更核心的情报嘛……唉,难啊!”

他哼哼哈哈,言辞闪烁,说了一堆看似有用实则空泛的废话,就是不涉及关键。

陈恭澍是何等人物,立刻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这是典型的官场套路,嘴上说着“全力配合”,实际上却是“概不负责”。

毛万里这是在摆明态度:戴老板让你干,你就自己想办法,我这儿既不想抢功,也绝不替你背锅。

陈恭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明白,想从毛万里这里打开缺口,已无可能。

从毛万里那里碰了一鼻子灰,陈恭澍并未气馁。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江湖亦有江湖的门道。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同学,齐庆斌。

齐庆斌曾任复兴社华北分社的助理书记,如今在军统北平站内虽无显赫职务,却是个消息灵通、人脉广博的“地头灵”。

更重要的是,他与陈恭澍私交甚笃,是当年一个被窝里睡过觉的兄弟。

陈恭澍差人递了话,两人约在一家僻静的茶馆雅间见面。

与毛万里的冷淡不同,齐庆斌一见陈恭澍,便热情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恭澍兄,你可算来了!天津一别,快一年了吧?”

“庆斌,别来无恙。”陈恭澍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待茶博士沏上香片退下后,陈恭澍将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也提了在毛万里那里遇到的窘境。

齐庆斌呷了口茶,叹道:“毛万里的心思,我懂。这老家伙,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他风光。你别理他。不过,他说的那番话,倒也不全是托辞。王克敏那个老贼,确实难搞。你想想,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汉奸,能没点保命的本事?他那座王公馆,现在是铁桶一般,外人休想靠近。想在他家里动手,无异于痴人说梦。”

齐庆斌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恭澍兄,恕我直言,要想办成这件事,只有一条路可走——打通内线。”

这一点,与陈恭澍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皱眉道:“可这内线,又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嘛。”齐庆斌笑了笑,给他续上茶水。

这次会面虽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情报,但齐庆斌的一番话,为陈恭澍指明了方向,也让他坚定了寻找内线的决心。

桃树上摘不到果子,就得到李树下去碰碰运气。

回到京都饭店,陈恭澍召集了手下几个心腹开会。

他将目前的困境和盘托出,让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议论纷纷,却也提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个名叫罗某的年轻特务,犹豫着开了口。

“陈先生,卑职……或许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陈恭澍目光投向他:“说来听听。”

这个罗某是北平本地人,此次行动特意被陈恭澍从天津站调来,就是看中了他熟悉本地风土人情。

罗某站起身,有些紧张地说道:“卑职有个远房表兄,恰好就在王克敏的公馆里当差,是个厨子。”

陈恭澍的眼睛骤然一亮,厨子,这个位置实在是太理想了,简直是为下毒量身定做。

“此话当真?你这个表兄,为人如何?靠得住吗?”陈恭澍追问道。

“他为人老实本分,嗜钱如命。早年间家里穷,受了不少苦,所以对钱财看得极重。”罗某回答。

“好!”陈恭澍一拍大腿,“嗜钱如命就好办!世上之事,怕的就是无欲无求之人。”

他当即拍板,让罗某立刻去接触他那位表兄,探探口风。

陈恭澍做事向来周密,他为罗某制定了详细的策反计划:

先不动声色地叙旧,摸清其在王公馆的具体差事和生活状况;

若有机会,便许以重金,数目可以开到上万大洋;

同时,必须做出承诺,事成之后,不仅保他本人安全撤离,还会将其家眷一并接到后方,安排好生计,彻底断了他的后顾之忧。

“告诉他,这是为国除奸,是流芳百世的义举。钱,我们有;义,我们也要讲。”

陈恭澍对罗某如此交代。

罗某领命而去,陈恭澍则在饭店房间里踱着步,静候佳音。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他原本陷入僵局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罗某便带回了初步的消息。

他在一家小茶馆约见了表兄,一番叙谈下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有利。

他表兄在王公馆的伙房里是烧中灶的,专管王家家眷的饮食。但因其烧得一手好菜,偶尔王克敏想换换口味,也会点名让他做几样特色菜,因此有机会接触到王克敏的小灶。

陈恭澍听后大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指示罗某进行第二次接触,进行实质性的试探。

然而,世事难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却给这完美的计划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罗某再次去找表兄时,并未在茶馆约见,而是直接去了他家。

可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表兄躺在床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动弹不得,嘴里不住地呻吟。

一问情由,才知昨夜他表兄在王公馆值夜班,半夜回家途中,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竟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撞倒。

马车并未停留,转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等人把他送到医院,一查,小腿腓骨断了,没三个月休想下地。

罗某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安慰了表兄几句,留下些钱,便匆匆告辞。

回到京都饭店,罗某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向陈恭澍作了汇报。

汇报的最后,他补充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细节:“陈先生,我表兄家门口那条巷子,窄得很,平日里连洋车都少见,更别说跑得飞快的马车了。而且,那肇事的车夫和马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巡警房问了一圈,没半点线索。”

陈恭澍听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意外?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脑中闪过两个念头。

其一,是罗某的表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或许是罗某昨天的试探让他起了疑心,这个老实本分又胆小怕事的人,不敢接下这桩泼天的富贵,又怕直接拒绝会惹来杀身之祸,便想出了这么一出“苦肉计”,用一条断腿来金蝉脱壳,彻底将自己摘出去。

其二,也是更让他不寒而栗的一种可能——王克敏的防卫系统,比他想象中还要灵敏。

或许他手下的人早已察觉到了罗某表兄的异常,这起看似意外的车祸,根本就是一次蓄意的警告,既是对内,也是对外。

它在告诉所有潜伏在王公馆周围的眼睛: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断掉的就不仅仅是腿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厨子这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变故如同一盆冷水,将陈恭澍从最初的乐观中浇醒。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

行动的难度,陡然增加了。

当天晚上,陈恭澍让饭店送来了酒菜,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喝着闷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甚至第一次产生了向戴笠发电求援的念头,请求动用北平站潜伏的内线。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了。

这样做,固然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却也等于向戴笠,向整个军统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窗外,北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而陈恭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仿佛一只雄鹰,折断了翅膀,困在了这四四方方的牢笼里。

02 柳暗花明

一连几日,陈恭澍都把自己关在京都饭店的房间里,愁云惨淡。

厨子那条线意外断绝,让他心中烦闷异常。

整个行动小组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触了这位站长的霉头。

就在陈恭澍一筹莫展,几乎要向现实低头,准备拟电文向戴笠求援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为这盘死局带来了一线生机。

来者是张作兴,陈恭澍的旧识。

此人早年也曾在特务行当里打过滚,后来见风头不对,便急流勇退,下海经商,凭着灵活的头脑和早年积攒的人脉,在北平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陈恭澍抵达北平后,曾抽空登门拜访过这位老友,一来是叙旧,二来也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下北平商界的情形。

当时酒酣耳热之际,陈恭澍说话不免失了些遮拦,隐约透露出此次来平,是要“办一件大事”,解决王克敏这个“华北头号钉子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作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即便记在了心里。

这天,他特地备了些礼物来饭店回访,一进门,就看到陈恭澍锁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恭澍兄,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怎么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张作兴大大咧咧地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恭澍叹了口气,也未隐瞒,将连日来如何寻找内线、又如何功败垂成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谁知张作兴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是为此发愁!老兄,此事有何难哉?在我看来,只消肯破费些许钱钞,便可迎刃而解嘛!”

陈恭澍他精神一振,急忙说道:“作兴兄,你此话当真?莫非……你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不过是恰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关节罢了。”

张作兴卖了个关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这才扳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道出了个中原委。

原来,张作兴有个姐夫姓刘,住在皇城根下一处宅院里。

刘某有个邻居,名叫武守义,是个退伍的老军官。

此人年过五旬,早年在张作霖的奉军麾下当过师长,也算是一方豪强。

如今时过境迁,英雄没了用武之地,便带着一个年轻的太太在北平城里过着半隐居的日子。

这武守义戎马半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好喝两杯。

他有个老习惯,喝酒必须有伴,最厌恶自斟自饮的“寡酒”。

偏偏他那年轻太太不善此道,三杯下肚便醉眼迷离,坏了他的兴致。

于是,邻居刘某便成了他最常拉的“酒搭子”。

张作兴偶尔去看望姐夫,也时常被武守义不由分说地拉去凑数。

人一喝高了,话匣子就关不住。

武守义最爱吹嘘的,便是自己当年的威风。

他肚子里仿佛装着一本活的花名册,某某曾在他手下当过营长,某某曾在他手下当过团长,当年是如何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又是如何飞黄腾达。

张作兴说到此处,特意顿了顿,看着陈恭澍,笑道:“就在前不久,武老头又提起一个人,说此人曾在他手下当过连长,对他言听计从。而这个人,如今就在王克敏的公馆里当差,官职还不小——警卫队长,彭锡海!”

“彭锡海?”陈恭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是!”

张作兴笑道,“武老头还说,这彭锡海虽然如今也算有头有脸,却没忘了旧日的情分,还掂记着他这个早已是平民百姓的老上司,隔三差五便会提着礼物来看望他……老兄,你说,这条门路,走不走得通?”

喜从天降!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酒过三巡,陈恭澍冷静下来。

他向张作兴提出,希望他能再进一步,通过武守义了解一下彭锡海当下的心态,尤其是他对王克敏的真实态度,以此来判断策反的可能性。

张作兴为人仗义,一口应承下来。

次日,张作兴便带来了回音。

“老兄,这事儿有门!”

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我去找了武老头,旁敲侧击地问了。据武老头说,彭锡海这个警卫队长,听着威风,其实是个空架子,有名无实。王克敏真正倚仗的,是那四个贴身的马弁,平日里寸步不离。彭锡海手下不过七八条枪,干的都是些看家护院的活计,根本进不了核心圈子,在公馆里没少受气。因此,他对王克敏早有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消息,对陈恭澍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他当机立断:“好!既然如此,我有必要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武师长。”

当天下午,陈恭澍便在张作兴的陪同下,携带了上等的名酒、时髦的首饰、华贵的衣料等厚礼,登上了皇城根武家的门。

为防暴露,他化名“赵景夫”,自称是受故人之托,从武汉来北平办一桩大“买卖”的商人。

武守义虽已解甲归田,但身上那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气未减。他见来客气度不凡,又听说是老友张作兴带来的,十分热情,当即设宴款待。

席间,陈恭澍言辞恳切,半真半假地将“锄奸”大义包裹在“个人恩怨”的糖衣之下。

武守义行伍出身,最重“义气”二字,骨子里也存着几分朴素的爱国思想,对王克敏这类卖主求荣的汉奸本就嗤之以鼻。

听陈恭澍一番慷慨陈词,老头子的热血竟被点燃了。

还不用陈恭澍把话说透,他便一拍胸膛,大包大揽地说道:“赵先生,你莫再说了!这等为国为民的好事,我武某人岂能袖手旁观?你放心,彭锡海是我的老部下,这事交给我去说。他若是个带把的爷们,就断没有不应之理!纵然此事不成,我也能保证,他绝不会把你的底细抖给王克민那个老王八!”

有了武守义这番保证,陈恭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双方约定,三天后,他再来武家听回音。

03 峰回路转

三天时间,度日如年。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陈恭澍与张作兴再次来到武家。

武守义一见他们,便将二人请入内室,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赵先生,事谐矣!”

原来,彭锡海听了老上司的转述,又得知事成之后有重金酬谢,并能保证全家迁往武汉,一番权衡之下,竟答应了下来。

但他提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需要两万银元作为安家费,必须先付一半;

其二,事成之后,必须确保他与家眷能绝对安全地抵达武汉。

“两万大洋,买王克敏一颗人头,值!”

陈恭澍毫不犹豫,当场拍板,“至于送他们去武汉,更是应有之义。”

事情似乎已经水到渠成。

当天傍晚,陈恭澍便派心腹将一张一万元的银行支票送到了武家,同时还附上了五根金条,作为给武守义的谢礼。

然而,计划似乎总也赶不上变化。

就在陈恭澍于饭店静候佳音,甚至已开始筹划刺杀成功后的撤退路线时,一个坏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传来——彭锡海,变卦了。

武守义亲自把那张支票和金条送了回来,老脸涨得通红,满是愧疚与尴尬。

他连连作揖:“赵先生,此事……此事是武某无能,老脸都丢尽了!彭锡海那小子,不知为何,突然反悔了。支票送去,他死活不收,任我磨破了嘴皮,他就是不肯再下手。抱歉!抱歉!”

希望的顶峰瞬间跌落谷底,这巨大的落差让陈恭澍的胸口一阵发闷。

他心中对彭锡海的临阵退缩恼怒至极,恨不得立刻派人将其除掉。

但身为军统的高级特工,多年的历练让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从武守义手中接过那张万元支票。

紧接着,他当着武守义的面,将那张支票撕掉,随即从怀中掏出支票本,另外开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递了过去。

“武先生,此事有劳您多番奔走,感激不尽。这张支票,还请您再跑一趟,务必转交彭队长。”

武守义愣住了,连一旁的张作兴也大为意外:“赵先生,这是……?”

陈恭澍神色平静地解释道:“此事虽未成,却想必给彭队长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压力。这笔钱,与大事无关,权当我赵某人的一点心意,为他压惊。还请武先生转告他,买卖不成仁义在,让他安安心,不必介怀。”

这一手反向操作,尽显陈恭澍的老辣。

他冷静地分析,彭锡海的变卦,更多是出于对刺杀风险的恐惧,而非真心想去告密。

此刻若以暴力胁迫,只会将他彻底推向对立面。

反倒不如送上一笔“压惊费”,既能堵住他的嘴,让他不敢声张,又能卖个人情给武守义,为后续的周旋留下余地。

武守义望着眼前这位“赵先生”,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他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城府与气度。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收下那张五千元的支票,转身离去。

一场眼看就要成功的策反,就这样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

陈恭澍站在窗前,望着武守义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叹:这北平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而他留下的这步闲棋,又是否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他自己,也说不准。

彭锡海的突然变卦,像一记重锤,将陈恭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敲得粉碎。

他独自缩在京都饭店的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他将所有可能的方法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发现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死胡同。

万般无奈之下,他召集了手下九名特务,将当前的困境和盘托出,试图从集体智慧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足有几个钟头。

有人提议干脆绑架王克敏的家人,逼他就范;

有人建议在王克敏的必经之路上埋设炸弹;

还有人觉得应该再去找毛万里,晓以利害,逼他交出北平站的内线……

主意倒是出了不少,但细细推敲下来,却都经不起琢磨。

绑架妇孺,非军统正规路数,传出去有损声誉;

埋设炸弹,动静太大,难以控制,极易伤及无辜,造成的影响无法估量;

至于再去寻毛万里,更是自取其辱。

一番徒劳无功的商议之后,众人只得散去,房间里复又剩下陈恭澍一人。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比带队执行十次真刀真枪的行动还要折磨人。

晚饭后,正当他枯坐无计之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是北平站的交通员,送来了一封密电。

电报是戴笠发来的,内容简短,措辞却异常严厉。

大意是催促他尽快下手,不得延误,电文末尾还加了一句——“领袖在等消息”。

这短短六个字,如六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陈恭澍的肩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戴笠的电报就是军令状,若是再拖延下去,就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忠诚问题了。

违抗军令,在军统的家法里,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只能走那步最不情愿走的棋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楼下罗某的房间:“你马上来我房间一趟!”

罗某是此次行动中唯一粗通文墨的人,陈恭澍让他兼任着文书的角色。

召他来,便是要他起草一份发给戴笠的电报,请求动用北平站的内线资源。

罗某很快便来到了房间。

陈恭澍将自己的意图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决绝:“……情况就是这样,你马上写一份电稿,言辞要恳切,说明我们遇到的困难。我译成密码后,立刻派人送到毛万里那里,让他的电台发给戴老板。”

罗某低头听着,并未立刻提笔。

待陈恭澍说完,他略一沉思,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先生,卑职斗胆问一句,我们目前……是不是已经到了非如此不可的境地?”

这一问,让正处于焦躁中的陈恭澍愣了一下:“哦?你的意思是?”

“依卑职看来,”

罗某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整件事的关键,在于我们始终想着如何让内线‘动手’。从厨子到彭锡海,我们的思路都是策反他们,让他们成为执行刺杀的人。可万一……此路不通呢?”

他见陈恭澍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些,继续分析道:“彭锡海虽然不敢亲自动手,可他毕竟身处王克敏身边,是警卫队长。他对王克敏的了解,远非我们这些外人可比。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既然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刀’,那能否花钱让他成为我们的‘眼’?”

“眼?”陈恭澍咀嚼着这个字,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

“对!”

罗某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们不求他动手行刺,只求他向我们提供王克敏准确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活动规律。只要能掌握其行踪,我们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从外部进行伏击。这样一来,风险由我们自己承担,彭锡海只需动动嘴皮子,拿钱的心理负担也要小得多。”

罗某这番话,劈开了陈恭澍脑中混沌的迷雾。

“对啊!”

他一拍大腿,豁然开朗,“他妈的,我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我一心只想着让他下手,却忘了还有这一层便利可图!让他提供情报,远比让他亲自动手要容易得多!”

思维的定式一旦被打破,眼前便是海阔天空。

“好!好小子!”

他用力拍了拍罗某的肩膀,“你这个建议,价值千金!电报,暂时不发了!”

04 煤渣胡同的枪声

第二天一早,陈恭澍便再次请动了张作兴,让他代为邀请武守义来饭店一晤。

他将新的计划和盘托出,希望武守义能再当一次说客。

这一次的游说,出乎意料的顺利。

其中,陈恭澍前日送出的那五千元“压惊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彭锡海收下那笔钱后,心中本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赵先生”既感激又愧疚。

如今听老上司武守义传来新条件,只是提供情报,便可再得一笔重酬,而且无需自己承担杀人的风险,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何况这次的“灾”,仅仅是动动嘴皮子。

彭锡海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也算是还了之前的人情债。

他很快便通过武守义,传来了一条价值连城的情报:王克敏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逢星期二下午两点整,他都会轻车简从,前往煤渣胡同的日本宪兵队本部,与特务部长喜多诚一秘密会晤。

这个消息,让陈恭澍如获至宝。

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得到情报后,他立刻行动起来。

当天下午,他便亲自化装成一个寻常百姓,到煤渣胡同附近反复勘察地形。

回来后,他将胡同内外的道路、建筑、摊贩位置等细节,凭着惊人的记忆力绘制成了一张详细的地形图。

对着地图,他反复推敲,最终制定了一个周密而大胆的伏击计划。

他将手下九名特工分为两组:

第一组由六名枪法最好的弟兄组成,作为主攻组,任务是集中所有火力,在最短时间内射杀目标王克敏;

第二组由罗某在内的其余三人组成,作为掩护组,负责在行动发起时,以猛烈的火力压制王克敏的警卫人员,确保主攻组能从容下手。

他还设定了行动的暗号。

他自己将坐在胡同口对面的小吃摊上,作为总指挥和信号员。

当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所有人进入最后准备;当他重新戴上头上的帽子时,便是动手的信号。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恭澍带着手下,分批、分时段地前往煤渣胡同进行“实景演练”。

他们或扮作食客,或扮作小贩,或扮作匆匆而过的路人,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各自的站位、射击角度、撤退路线,都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们甚至反复计算了王克敏的座驾从胡同口拐弯到进入最佳射击位置所需的时间,精确到了秒。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那个星期二的到来。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即将在北平这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拉开血腥的帷幕。

1938年3月28日,星期二。

北平城的天气有些阴沉,薄薄的云层遮蔽了太阳,给这座古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王克敏如同往常一样,午饭后在躺椅上小憩了片刻。

一点钟的西洋座钟敲响时,他准时走进了办公室,翻了会儿报纸,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公文。

一点半刚过,他便传令备车,准备前往煤渣胡同。

两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缓缓驶出王公馆戒备森严的大门。

前面一辆是警卫车,坐着四名精壮的保镖;后面那辆,则是王克敏的专车。

车队不紧不慢,循着固定的路线,向着日本宪兵队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会晤,对王克敏而言颇为重要。

他要与喜多诚一商谈伪“临时政府”与南京梁鸿志的伪“维新政府”合并事宜。

这是日本主子定下的大政方针,关乎他未来的权位,因此他还特意带上了他的日本顾问——山本荣治。

按照事先的约定,山本荣治早已在王公馆去往煤渣胡同途中的一家“梦娇咖啡馆”门口等候。

王克敏的座车行至此处,稍作停留,车门打开,山本肥胖的身躯挤了进来,车子随即再次启动。

这个小小的插曲,成为了日后无数人复盘此次刺杀行动时,扼腕叹息的关键变数。

与此同时,煤渣胡同东口的马路对面,一溜儿排开的小吃摊正值午后最冷清的时段。

一个身穿中式夹袄、头戴深色绒线帽的中年人,来到其中一个卖卤菜的摊位前坐下。

他点了二两烧酒,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独自坐在小马扎上,面朝胡同口,不慌不忙地吃喝起来。

这个人,正是陈恭澍。

他脱下帽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锐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点四十五分,他卤菜摊左右两边的豆腐脑摊和馄饨摊上,陆陆续续来了六个粗布短打扮的汉子。

他们各自要了一碗小吃,同样面朝马路坐下,一边吃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家长里短,仿佛就是一群刚下工的苦力。

陈恭澍对这些新来的“主顾”视若无睹,依旧自顾自地小口呷着酒。

一点五十五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悠悠地从对面胡同里晃了出来。

骑车的是个年轻人,打扮成富家子弟的模样,正是罗某。

他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京戏小曲,车骑得极慢。

在他身后约莫六七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三人组成了一个标准的掩护队形。

陈恭澍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们,心中暗自点头。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南边的马路尽头。

那里,两个黑色的斑点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他知道,正主儿,来了。

下午一点五十七分,王克敏的车队准时出现在煤渣胡同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前面的警卫车率先一拐,驶入了狭窄的胡同。

紧接着,后面那辆载着王克敏和山本荣治的轿车,也开始减速、转弯。

就在车头刚刚探入胡同,车身与马路形成一个最佳射击角度的瞬间——

陈恭澍霍然起身!

几乎是在他站起来的同时,他伸手抓起旁边凳子上的绒线帽,干脆利落地戴在了头上。

这是信号!

石破天惊!

原本散坐在各个小吃摊上的六名汉子,仿佛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一跃而起!

他们从腰间、怀中闪电般地抽出早已上膛的勃朗宁手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六道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那辆正在转弯的黑色福特轿车。

“砰!砰砰!砰砰砰!”

一时间,枪声大作,密如爆豆。

子弹如同一阵密集的冰雹,狠狠地砸向王克敏座车的车身和玻璃。

车窗玻璃“哗啦”一声,应声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寒光。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胡同口的罗某三人也同时发难。

他们没有去管王克敏的座车,而是将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向了已经驶入胡同的那辆警卫车。

子弹“当当当”地打在车身上,火星四溅。

车内的四名警卫刚反应过来,想要推门还击,却被这突如其来、狂风暴雨般的火力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地趴在车里,动弹不得。

整个伏击过程,从第一声枪响到火力暂停,不过短短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对于路人来说,是惊魂失魄的瞬间;

而对于陈恭澍的行动队来说,却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豪赌。

一阵密集的射击过后,陈恭澍吹了声尖利的口哨。这是撤退的信号。

枪声戛然而止。

六名主攻的特工没有丝毫恋战,一击得手,立刻转身,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路线,混入因枪声而四散奔逃的人群中。

罗某三人也停止了射击,骑车的跳上车,步行的则迅速拐入旁边的小巷。

他们如同几滴水珠汇入大海,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场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弹壳,和那辆千疮百孔、仍在冒着青烟的福特轿车。

05 功亏一篑

这次由军统“四大金刚”之一的陈恭澍亲自策划并指挥的刺杀行动,组织之严密,计划之周详,堪称教科书级别。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由于行动的特工们在最后关头过于紧张,加之担心日军宪兵队随时会冲出来,未敢冲到近前进行补射,只是远远地打出了一梭子弹。

混乱中,坐在王克敏身旁、替他挡了数枪的日本顾问山本荣治当场毙命,而真正的目标王克敏,却仅仅是受了些皮肉轻伤,在警卫的掩护下,侥幸逃过一劫。

枪声震惊了整个北平。

日本宪兵队和伪警察局出动了大批军警,全城戒严,大肆搜捕。

但陈恭澍一行人早已在枪响之后的第一时间,便按照计划从容撤离,安然返回了天津。

这起轰动一时的“华北第一案”,最终成了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虽然刺杀未能成功,但对王克敏的心理,造成了极大阴影,从此噩梦缠身,留下了经常尿床的毛病。

而且,此次刺杀带来的政治震慑是巨大的。

它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华北伪政权的脸上,让所有的大小汉奸都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因某一次的成败而停歇。

七年后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同年10月6日,在抗战中幸免于死的华北头号汉奸王克敏,在北平东城的一处宅院内被国民政府逮捕,投入了北平炮局监狱。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12月25日,在接受审判前夕,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的王克敏,畏罪服毒自杀。

这个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的奸佞,最终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自己72岁的生命。

煤渣胡同的枪声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中,但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那些为国除奸的义举,却永远地被镌刻了下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任何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小丑,终将被碾得粉身碎骨。

参考资料:《名人暗杀案·传奇纪实文学》—— 湖南文艺出版社 ,东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