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踩那片草!”——八里河村的小孩放学回家,父母只叮嘱这一句。一句就够,草皮下可能睡着一颗“58式”,拇指一碰,整条腿就告别身体。这种恐怖不是电影,是村口每天傍晚的炊烟里混着的真实味道。
1979年战线拉到这里,工兵们背着麻袋昼夜埋雷,像插秧,却比插秧快得多。三个月,120万颗,平均算下来,差不多给每个中国人脚底发一颗还有富余。埋完拍拍土,谁也没想过,这些铁疙瘩会留成“传家宝”,一留就是四十年。
地雷最狠的地方在于“蹲坑”。它不主动惹你,专等你踩错一步。牛踩了,人吃牛肉也能崩掉牙;雨一冲,雷漂到自家门槛,早上一推门,门还在,人没了。村里人把这叫“雷搬家”,听着像聊天气,其实是聊生死。王清明说,当年放牛得先让牛走前面,牛没事,人才敢走,牛成了“扫雷仪”,听起来像笑话,笑完心里发酸。
1992年第一次大面积排雷,部队进村,村民远远蹲在山头看,像看一场大戏。戏台是自家玉米地,演员穿四十斤防护服,趴在地上拿小刀一点点抠土,动作轻得像给地雷挠痒。爆炸声一响,土柱子冲天,山头上的村民集体抖一下,不是怕,是心疼——那亩地今年又种不了玉米了。
2018年最后一次大面积扫雷结束,官兵把“雷”字从村口路牌上抠掉,写了个“安”。那天杜富国没到场,他在医院刚学会用义肢拿勺子,勺子往碗里一杵,粥洒了半床。护士要帮他,他摇头,拿纸巾一点点擦,擦完抬头笑:“以后在部队讲课,得先教会他们怎么把粥喝干净。”有人把这段拍下来发网上,弹幕飘过去:“英雄不是钢铁侠,是洒了粥自己擦的人。”
地雷清完,村里第一次大规模种香蕉。之前只敢种玉米,玉米根浅,翻地不用下狠锹;香蕉得深挖,谁都怕一锹下去铲出铁疙瘩。2019年第一批香蕉上市,卡车开到地头,村民围着车转圈,像看外星球来的大铁牛。过秤的会计喊:“一亩净赚四千!”人群里炸开的不是地雷,是笑声。那天傍晚,村口小卖部啤酒脱销,连狗都舔了点泡沫,醉得原地转圈。
现在去八里河村,导航会提醒你“前方进入边境贸易区,注意货车”。雷区遗址被铁丝网圈成景点,牌子上写着“勿入”的“勿”字掉了半截,像故意给历史留了个缺口。缺口里长出高高的象草,风一过,草浪沙沙响,像替那些没回来的人鼓掌。对面越南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是新的炮声,却带来香蕉苗、化肥和越南泡面。边民互市点,人民币和越南盾摊在一起,颜色花得像过年,谁还分得清哪张是战争的遗产,哪张是和平的利息。
偶尔有老兵回来,不带花圈,拎一瓶苞谷酒,蹲在地头喝两口,剩下的顺着土缝慢慢倒。问他倒给谁,他不说,只指指地面:“下面以前是我战友。”那一刻,地雷、香蕉、货车、钞票,全都安静了,风把酒精味吹散,像替土地轻轻消了毒。
八里河村的故事,说到底是关于“踩下去”和“收回来”的循环。踩下去的是雷,收回来的是脚;踩下去的是恐惧,收回来的是日子。现在村民聊天,没人再说“小心地雷”,改成“今年蕉价咋样”。一句话,把四十年的黑暗轻轻翻页。黑暗没消失,只是被更多光照着,像雷区遗址旁新修的篮球场,晚上灯一亮,孩子们打球,铁丝网在灯光里只剩一条温柔的影子,谁还记得它曾会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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