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楼像一根根钉进华北平原的锈钉子,白天太阳一照,灰得晃眼,夜里探照灯扫过,白得渗人。老百姓管它叫“鬼碉”,因为进去的人多半回不来。1941年起,鬼子用德国水泥一口气起了七千多座,墙厚得能扛住自家七五炮,机枪口开在三四层,像蜂窝,子弹顺着弹道溜出来,泼水似的。八路军后来算过账,想端掉这么一座,平均得先撂下二十条命,换回来的家伙往往缺撞针、子弹受潮,连米里都掺玻璃碴——鬼子撤退前不给你留一点能用得顺手的。
穷有穷办法。把八仙桌翻过来,蒙八层浸水棉被,前排战士顶着它往前拱,子弹打上去“噗噗”闷响,像雨砸在厚被窝,这就是“土坦克”。桌子腿底下绑滚轴,四个人猫腰推,推到炮楼根,炸药包塞枪眼,点着火线再滚回来,运气好的能听见楼里头鬼子咳成一片——辣椒面混在迫击炮弹里炸开,呛得他们眼泪鼻涕一把。鞭炮塞铁桶冒充机枪,多点几处,狗都分不清真假,人更是晕头转向。地道挖到八米深,三层立体,耳朵贴土壁能听见上头鬼子皮鞋踩鹅卵石的动静,咯吱咯吱,像夜里老鼠啃房梁。
鬼子也不傻,砍光五百米内的树,埋竹筒当“地听器”,灌水听挖土声,军犬一夜遛三趟。可狗再灵,也闻不到八米深处那股子老烟油味——挖地道的兄弟一边刨土,一边把烟头掐灭含嘴里,省得火星暴露。1944年冀中“夏季攻势”,八十七个据点被拔,平均每个碉剩不下五支完整枪。老兵回忆,为抢一挺轻机,一个排上去,下来能坐满一条长板凳,板条上还空出几个位。
那些现在看起来近乎“土味”的发明,当时都是拿命试出来的。没有图纸,没有实验室,只有夜里锅灶旁用木炭画的草图,和第二天带着余温的伤亡名单。炮楼被炸塌后,水泥碎块里常嵌着弹头和骨渣,分不清是谁的。老百姓后来拿这些碎块垒猪圈、垫路基,偶尔捡到半颗铜纽扣,上面还留着模糊的“昭五”字样,随手扔回地里,继续种麦。抗战胜利后,平原上麦子一年比一年高,可没人再嫌麦穗矮——他们知道,那下面埋过比水泥更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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