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执行命令果断迅速,鲍甘默比较满意。
他虽然没接受过行动特工的训练, 但长期在供职警局,听说过不少案件内幕, 耳濡目染,设计一个牵连不到自己的杀人方案还不算什么难事。
接受鲍甘默将戚福升灭口的指令后,随即开始策划。
他的方案指使一个曾与戚福升有染的女子,以裁剪衣服为名前往书院巷71号拜访,并送他瓶好酒, 再邀请戚去外面找家馆子吃饭,并暗示今晚可以留宿于戚宅,然后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好色成性的戚裁缝肯定会接受这种诱惑,自然会带着那瓶好酒准时赴约。
该女子与戚在饭馆期间,须在点菜、喝酒、用餐、 聊天等各个环节上拖延时间,饭馆打烊前方才结账离开,随戚福升返回书院巷71号。
途经锦潭时,女子可提议两人一起在潭边坐坐,醒醒酒。届时,在锦潭附近埋伏的“老八”就可以把戚福升送进阎王殿。
而“老八” 选定的那个女子,就是花宝娣。
7月3日晚,凶杀计划顺利实施。
不过,“老八”利用花宝娣把戚引诱至酒家灌醉再下手的做法,鲍老板认为还是有后患的。
次日,桑大郎从“绝味酱园”的秘密信箱中取来的另一份密函,让他多少松了口气。
“老八”是个聪明人,知道鲍老板的担心,赶紧给补上了一颗定心丸,他在密函中告知,花宝娣是他多年的相好, 一向对他言听计从。
前年冬天,花宝娣亲手毒杀了一个妨碍他的警局密探,尸体就埋在自家的院子里。
他向鲍老板透露这个秘密的用意很明显,花宝娣有人命在手,绝对不敢多嘴多舌。
但是,鲍甘默隔日还是密令“老八”对花宝娣严加注意,他在公安局便于收集此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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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警方的侦查专班甫一接触曾跟戚福升有染的那二十多名有妓女暗娼经历的女子, 他就赶紧向鲍甘默报告。
鲍甘默一听顿时惊呆了,心想共党公安里果真有高人,竟然让他们号准了脉。做掉戚福升的漏洞,不就在花宝娣身上吗?
从这时开始,鲍甘默有了一种隐隐的恐惧。当然,还是要想办法应对,他向“老八”下令:
继续严密监视花宝娣!
可是,侦查专班的动作太快。鲍老板下达这个指令时,花宝娣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7月9日,上海市公安局的指纹专家奉命前往苏州市公安局,协助“华东八室”侦查员余瘦君主持的侦查专班鉴定指纹之举, 尽管是在保密条件下实施,还是被“老八”察觉到了。
当天,他去大门口传达室查看是否有自己的信函,正好看到局里那个开美制小吉普的司机接来了两个中年人。
他们经过门口时,其中一个中年人取出介绍信递给警卫, 司机在旁边还介绍说:
“他们是上海市局来公干的专家”。
“老八”一听,自然而然就把此事跟提取那二十三名妓女暗娼指纹之举联系上了。
傍晚下班后,“老八”前往长吴路,用几个零钱指使一个小学生去给花宝娣捎话, 让她去盘门路“如意素菜馆”见面。
俩人见面后,花宝娣听“老八”如此这般一说,神色泰然地矢口否认,称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吩咐进行,没在那里留下指纹,不仅如此,连皮鞋都特意换了一双大号。
“老八”没有理由对花的说法产生了怀疑。这么一来,他就有些吃不准了。无奈,只得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在西中市街“仁泰南货店”楼上长期租用一个房间,他把那个房间的钥匙给了花宝娣, 嘱咐她近期不要回家,就在南货店楼上住着。
花宝娣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待两人分手,她拦了一辆三轮车,吩咐车夫先去长吴路她自己的住所,理由也很充分,这一住还不知要住多久,得先回家取些洗漱用品替换衣物之类。
结果刚到家门口,就碰见了邻家那个饶舌的媒婆马孃孃,随后,花宝娣如惊弓之鸟一般窜进马路对面的巷子里逃之夭夭。
去哪儿了?当然是西中市街“仁泰南货店” 楼上“老八”的那个屋子。
却说“老八”跟花宝娣分手后,心里兜着个疑团,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自己在公安局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后窗外是市局汽车队,车队办公室前面的一处空场则是市局的停车场。
刚进入办公室,他就听见后窗外传来夹杂着沪语的交谈声,干情报这一行,别说此刻处于亟待厘清思路的状态下,就是平时没事,也有顺便听一下人家说了些啥的意识。
“老八”没有开电灯,蹑足踅到窗口侧耳细听,说话的是个女声:
“乐同志说二位帮咱们解决了疑难,让我代为表达他的谢意。”
说话者正是苏南行署公安局长黄赤波指派给“华东八室”侦查员余瘦君的联络员吴滔。
尽管声音不大,但在静夜中,还是被“老八”听了个清清楚楚。对方则用沪语回了一句客气话,正是白天从上海市公安局赶来的专家。
这番对话让“老八”意识到,指纹鉴定取得了突破,说不定要大祸临头,眼前这桩急事必须立刻禀报上去!
他当即写了一份密函,骑车前往“绝味酱园”,悄悄投人秘密信箱,并在街对面“双胞胎电线杆” 上留下了暗号。
次日晚,鲍甘默向“老八”下达了灭口指令。“老八”寻思幸亏已让花宝娣转移,否则这会儿通知她出来见面, 保不齐就有风险了。
既然专家已经把指纹对上了,花的住所肯定会被秘密监视起来。 现在她藏匿在那个地方,只要过去下手干掉,再设法转移尸体即可。
苏州人民桥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哪知,“老八”来到南货店二楼他已租了数年的屋子,里面竟是人去屋空!
尽管他所从事的情报工作一直是充满意外的,但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意外实在是太意外了。
他立刻对屋子进行了检查,发现里面有入住的迹象,这说明花宝娣确实是来过的,可她为什么又走了呢?
随后,“老八”即向鲍老板报告了花宝娣失踪的消息, 鲍甘默未作表态,只是让“老八” 先弄清楚花宝娣的下落。
一天一夜过去,别说“老八”了,就是“华东八室”侦查员余瘦君指挥的侦查专班也没发现这个女子的踪迹……
“老八”首先排除了花宝娣投案自首的可能。她原本就身负命案,这次又协助自己杀了戚裁缝,即便投案也是难逃一死。
花宝娣的离开应该是另有原因,目前他“老八” 也暂时安全。既然如此,那就要执行“林先生”的指令,设法把花宝娣灭口。
灭口的前提是先找到她,那需要时间,明天上午先去医院找个熟识的医生开几天病假吧。
反正,市局上下都知道他是痨病(即肺结核)患者, 请几天病假不会惹人怀疑。
次日,“老八”开了病假全城到处寻找, 还拨打了十几个电话,却无人知道花宝娣的下落。这下,“老八”没辙了。
那么,花宝娣为什么要离开安全屋,其后又去了哪里?
花宝娣在长吴路自己家门口侥幸逃脱后,的确来到那个屋子藏身。进屋脱了皮鞋往床上一躺,刚想休息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哎呀,不好!我方才是坐了一辆三轮车过来的,直接让车夫把三轮车停在南货店旁边的那条巷子口了,警察要是找到车夫,那不就穿帮了?
是我帮着“老八” 把戚裁缝骗到锦潭淹死的,虽然没亲手杀人,但也是帮凶,而且我这已经是第二次做杀人案的从犯了,这种情况如果被共产党公安知晓,两罪并罚,那我可就活到头啦!
这么一想,花宝娣躺不住了。看来靠“老八”没指望,他说不定已经自身难保,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还是去投奔鸣琴姐吧。
花宝娣以前在行院时,结识了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同行,名叫于鸣琴。于氏系河南人,幼时被人贩子拐卖至镇江做童养媳,那时她才四五岁,因此直到现在也只知道自己是河南人,却不清楚老家在河南何地。
于鸣琴做童养媳那户人家是个粪霸,公公地痞出身,婆婆刻薄刁钻,在这种人家的屋檐下, 她的日子可想而知。
在苦水里泡到十四岁,她实在无法忍受,冒死逃到了苏州。
其时,于鸣琴尚未成年,但历经磨难,其见识、心智远超同龄人。她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在社会上行乞流浪,结局不外三条道:
一是被镇江的婆家查访到抓回去,毒打至死(粪霸之前曾打死过一个逃跑的小妾);
二是落人苏州当地的地痞流氓之手,肆意摧残玩弄后卖给妓院做浑倌人。
旧时,行院妓女有清倌人和浑倌人之分,前者是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身,后者是被卖给妓院的,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除非有人为其赎身;
三是投靠乞丐团伙,虽然能逃过拐卖(寻常地痞流氓也不敢惹这帮流氓无产者),但一辈子行乞为生,也非她所愿。
思来想去,也逃不过这三种命运,于鸣琴干脆走了一条近道:
找家行院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所获钱钞作为今后赎身的预付款,以清倌人身份接客,哪怕分成少些也无妨。
就这样,十四岁的于鸣琴把自己卖给了三香路上的“梅香院”。两年后,这家妓院又来了个浑倌人,就是花宝娣。
花宝娣是落入地痞之手给卖到行院的,于鸣琴对她非常同情, 经常给予生活上的关照。时间长了,两人悄悄结拜了姐妹(行院禁止妓女结拜姐妹)。
后来,于鸣琴遇到了一个华侨富商岑先生,交往一段时间后,愿意嫁给对方为妾。 哪知婚后不久,岑先生突发脑溢血,不治而殁。
岑家女主人薛氏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夫君死后,她将家财分成数份,分别留给子女亲友,给于鸣琴也留了一份,其余的捐给太湖一座无名小岛上的静修庵重修庵堂,她自己在那里出家为尼,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太湖庵堂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薛氏临终前,请人捎话给于鸣琴,要见最后一面。当初岑先生要纳于鸣琴为妾时, 家族中人都竭力反对,只有薛氏赞同。
她知道自己健康状况不佳,曾暗中观察过于鸣琴, 认为此女生性善良,聪慧大度,还有丰富的江湖经验,完全可以接替自己的家庭地位, 至于那段行院从业经历,实非其本意,乃是无奈之举。
如此,于鸣琴才得以进人岑公馆。薛氏还立下规矩,家中下人一律称于鸣琴为“太太”。
与那些赎身后给有钱人做小的同行姐妹们相比,于鸣琴在岑公馆是颇受尊重的,为此,她一直对薛氏感恩戴德。
薛氏住院治疗期间,她经常到医院里陪护。得知薛氏病危,她雇了一条小船,连夜前往静修庵,见了薛氏最后一面。
薛氏死后,她作出决定:
削发为尼,接替薛氏担任静修庵住持。
对于结拜姐姐出家之举,花宝娣自是吃惊,但她了解于鸣琴的性格,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于鸣琴出家后法号寂真,长期生活在静修庵,很少离岛去苏州城里,她和花宝娣的接触也渐渐少了。
苏州解放一年有余,她只进过一次城,应苏州城内莲花庵之邀联合做了一场法事,事前发函通知了花宝娣,花宝娣赶去与这位出家义姐吃了一顿素斋。
此刻,花宝娣走投无路,突然想起可以投奔静修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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