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河南鲁山县高中女老师的新闻,看得我很难过。
在结婚当天,从7楼跳下去,是对自己的终结,也像是对催婚父母的报复。
新闻里都说,她去世时年仅28岁,可在催婚者的眼里,这个年纪再不结婚,就已经罪大恶极了。
她在朋友圈写下遗书,说她这么多年,吵过,闹过,发疯过,甚至动刀过,但都没有用。
父母以死相逼,亲戚指责她不孝,所以她顺从了,屈服了。
但也绝望了。
我看到网上有人说,都有勇气去自杀,为什么不跑呢?
我没有类似的经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用最近刚看完的一本书来试着回答一下:
断亲绝爱,摆脱原生家庭的伤害和控制,从来都没那么容易。
这本书就是——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02
这本书的作者叫塔拉·韦斯特弗,1986年(和我同岁)出生于美国爱达荷州的山区,她有一个偏执、狂热且充满控制欲的父亲:
他拒绝让孩子接受公立教育,认为学校是政府洗脑的工具,孩子们从小就在父亲的废料场里干繁重的体力活。
他坚信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逼迫全家囤积物资、打造防空洞,还禁止家人使用现代医疗手段 —— 母亲遭遇车祸、哥哥被烧伤,都只靠母亲自制的草药治疗。
甚至,他们家7个孩子出生时,都不去医院,而是在家里找人接生,所以也就没有出生证明。
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家,竟然出现在科学昌明的现代美国。在家庭暴力、情感操控与持续的否认打压中,塔拉一度笃信自己未来也是会早早结婚生子,继承母亲的工作去替人接生孩子。
而更大的伤害来自于她的哥哥肖恩,他性格暴戾,对塔拉和姐姐奥黛丽长期进行身体虐待与精神羞辱。他会因为一点小事把塔拉的头按进马桶,或在她反抗时辱骂她是 “J女”“B子”“D妇”,甚至将她悬空吊在阳台外。
父亲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认为肖恩的暴力是 “管教”,而母亲则选择沉默,默许了这种伤害的持续。
塔拉,始终在恐惧与依赖中挣扎。
转折来自于她的二哥泰勒,他偷偷自学,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山区。临走前,泰勒告诉塔拉,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你是时候离开了。
在哥哥泰勒的鼓励下,塔拉在废料场打工间隙自学,考上了杨百翰大学,2008年获文学学士学位。随后获得盖茨剑桥奖学金,2009年获剑桥大学哲学硕士学位。2010年获得奖学金赴哈佛大学访学。2014年获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
2018年,塔拉把自己的这段经历写了出来,就是这本《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2019年,塔拉因此书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影响力人物”。
比尔·盖茨看完她的故事后说:
“这是一个惊人的故事,我在阅读她极端的童年故事时,也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生活。这本书每个人都会喜欢,它甚至比你听说的还要好!”
03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是一部现象级爆火的书。连续80多周蝉联《纽约时报》非虚构类畅销书榜首,2019年刚引进我国,上市仅100 天就突破百万册发行量,至今狂销300万册。
不但如此,这本书口碑也极好,豆瓣上有21.8万人,打出了8.7的高分。并入围豆瓣图书250,位列第148名。
但我之前一直没读,是害怕这是一本充满鸡汤味的自传,毕竟她的故事,以及这个书名,就真的太有那股子励志鸡汤味了。
可我这次读完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本书一点都不鸡汤,也不励志,相反,它很沉重,很纠结,但充满希望。
比尔盖茨说的没错,“它甚至比你听说的还要好”。
读书的过程中,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一次性的故事,一个不回头的故事,一个逆袭成功的故事,就像我们高中老师经常说的那样,“考上大学就好了”。
不是的,塔拉从这个极端家庭出走的故事,是一个反复拉扯的痛苦过程。
第一,考大学就意味着背叛家庭。
而塔拉在父亲这个精神暴君的控制下,已经习惯服从,习惯依赖家庭。
塔拉去读大学之前,哥哥肖恩受伤,情况很不好,塔拉把哥哥送往了医院,而不是带回家。这让爸爸很不满,但也坚定了塔拉离开的决心,她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个好女儿。我是一个叛徒,羊群中的一匹狼。我有一些地方与众不同,这种不同很不好。”
要走出原生家庭,第一步就要承认自己是个叛徒,甚至承认自己不被爱,这就好像要把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抹杀了。这种撕扯皮肉的过程,往往痛彻心扉。
第二,物理上走出容易,精神上走出难。
刚进大学的塔拉,不知道什么是“大屠杀”,不知道拿破仑,甚至误以为欧洲是一个国家,不知道上课要看教科书,不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也不敢在课堂发言。
这些见识上的问题还能够靠学习弥补,但在家庭中耳濡目染的教育,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看到女同学赤裸的肩膀,她觉得不道德;耳朵疼也不吃止痛药,因为母亲曾说过吃药会导致孩子畸形;即使都到了剑桥大学读书,她还在纠结于女孩子穿裙子是不是“淫荡”……
那些影响深入骨髓,以至于内化成了自己的本能思维,这才是最难去除的毒素。你以为你恨他,结果你却成为了他。就像塔拉说的:
“我对父亲的忠诚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成正比。在山上,我可以反抗。但在这里……我坚守着他教导我的每一条真理、每一条教义。医生是堕落之子。家庭教育是上帝的旨意。”
04
第三,你受的伤害也会伤害爱你的人。
塔拉在读大学后,和一个叫查尔斯的小伙子恋爱了,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但一刹那间,她就抽回了手,因为她想到了哥哥肖恩骂她的词——J女。
查尔斯目睹了塔拉被肖恩狠狠地殴打,但塔拉却试图让查尔斯相信,哥哥只是和他开玩笑。查尔斯想带她走,但她却拒绝了。
深陷在自欺欺人中的塔拉,设计一个怪异而不断变化的评估标准,来衡量查尔斯对她的爱。一旦没达到要求,她就胡思乱想,情绪失控,就会将对父亲、对肖恩的怨恨和怒火,“都发泄到这个是来帮助我的困惑的旁观者身上。我们吵架时,我尖叫着再也不想见到他”。
直到查尔斯再也受不了,和塔拉分了手。
受到过伤害,然后这种伤害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又成了伤害爱你的人的利器。这是伤害的“再生产”,是双重的伤害。
第四,不正常的是你。
当塔拉考上大学,甚至是剑桥和哈佛这样的世界顶级名校,也丝毫没有改变父母和家庭的固有看法。
第一次大学放假回家,父亲要求塔拉为自己工作被拒绝后,提高嗓门说,“你觉得现在有能耐了,拆解废品让你掉价了?”高空作业时她要求采取点安全措施,就被肖恩讥笑。上学让父亲和肖恩觉得她变得自命不凡,需要被调教成过去的样子。
当你变得和他们不一样,于是错的那个人就是你。甚至,当塔拉告诉父亲,肖恩长期对她和姐姐奥黛丽进行身体虐待与精神羞辱时,父亲却说,是不是要把肖恩关进监狱你才开心,是不是你从剑桥回来,就为了让家里鸡犬不宁。
你以为你从那个有问题的家庭走出来了,可你与他们的不同,就把你变成了问题本身。甚至塔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这让出走变得更加困难。
第五,分量刚刚好的爱。
网上有一句话,东亚父母的爱刚刚好,没有多到让孩子健康快乐长大,也没有少到让孩子决心抛弃父母,那爱的分量刚刚好让人痛苦一生。这句话来形容塔拉的父母和家人真是恰到好处。
读大学之后的塔拉,逐渐认识到父亲是双向情感障碍,慢慢认识到肖恩的暴力本质,也认识到母亲的懦弱,但因为家人的爱没有少到让她彻底断绝关系的地步,她也就始终在“爱家人”和“恨伤害”中反复挣扎。
肖恩擅长情感操控,施暴后会偶尔表现出“温柔”,让塔拉产生“他会改变”的错觉,从而陷入“伤害—原谅—再伤害”的循环。
父亲年纪大了,身体衰弱,也偶尔流露出对塔拉的思念,甚至还曾对要去英国塔拉说,你在美国,世界末日到了还可以去接她回家,但要是去了大洋彼岸……
母亲在塔拉的反复沟通下,曾隐晦地承认“肖恩的行为不对”,承认“你是我的孩子,我本该好好保护你”。
正是这些不多又不少的爱,让塔拉始终处于一种自我怀疑和撕裂中,想拥抱太疼,想逃离又不舍得。越是缺爱的人,想想抓住那一点气若游丝的爱,却被这份爱反复伤害。
第六,不是每段伤害都能得到和解。
在书的最后一部分,塔拉鼓起勇气告诉父母肖恩的虐待行为,得到的却是父亲的斥责和训诫,母亲的不信任,以及肖恩的威胁,甚至,曾经同样被欺负的姐姐奥黛丽一度答应和她一起控诉肖恩,但却在父母的PUA下,给了塔拉倒戈一击。
母亲联合父亲和肖恩,向亲戚散布谣言,说塔拉被魔鬼附身,父母甚至还跑到学校要给塔拉驱魔。
面对这一切,塔拉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以至于我觉得她都有点精神分裂了。可即使如此,塔拉依然觉得自己可以修复好这一切,坐飞机回家,打算认错,悔过自新,挽救人生。
可在家时,塔拉看到母亲发邮件给肖恩的前女友,说塔拉丧失了信仰,对他们家是个威胁,且母亲依然坚持不让儿媳妇去医院生产。
这时,她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拯救和把握的了。然后,她毅然决然离开了,从此和这个家断绝了联系。
小说的结尾,塔拉回到了家乡。她没有与父亲、肖恩和解,也没有强迫他们承认错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座养育她、也禁锢她的大山,然后转身离开。
经历了那么多反反复复的伤害、回归、拉扯,塔拉终于像鸟飞往了她的山。
05
虽然艰难,虽然曲折,但塔拉终究踏出了出走的那一步。
这不是一个扬眉吐气、惊天逆袭的故事,因为即使物理境遇改变了,但精神上依然痛苦无比,没有丝毫爽感。
塔拉长期有着强烈的“不配得感”,即使她去了剑桥,在大礼堂吃饭,也觉得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她,而她本不该在那里;她的论文被教授称赞为在剑桥教书30年来最好的论文之一,这让她头晕目眩,“比起仁慈,我更能容忍任何形式的残忍。赞美对我来说是一种毒药,我被它噎住了。”
这不是一部奋斗史,而是跟伤害和控制交战的抗争史。
而抗争的武器,正如这本书的英文书名所说,是educated,受教育。
读了大学,塔拉才知道,她父亲的问题是双向情感障碍,才认清了她一直被伤害的本质,也有了对抗原生家庭的思想资源。
塔拉读大学前,肖恩经常被叫“H鬼”,以前的一千次,她都没什么反应,顶多是被逗乐。可自从在大学学到美国的历史,了解奴隶制,以及黑人争取权益的历史后,她再听到“H鬼”这个词,再也笑不出来了,甚至会让肖恩别那么说。
为他人的不公感到义愤,塔拉获得了超越性的力量,这就是教育的意义。
是教育,让她知道了“第二次浪潮”,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逐渐突破了家庭给她的桎梏(比如,她愿意打疫苗了),到后来,塔拉甚至把自己作为方法,用学术的视角,去看待和研究自己出身的摩门教。
最重要的,通过受教育,她获得了即使失去父母,失去家,也可以立足于世,并妥善处理好伤害的能力。塔拉大学学的是历史,她也拥有了书写自己历史的能力。
在书的结尾,塔拉写到,她和父亲的裂痕持续了20年,而裂痕扩大到不能修补的,是她向父母控诉肖恩的那天。
那天之前,她还是父亲的好女儿,那天之后,她成了一个改头换面的人,一个全新的自我。
“你可以用很多说法来称呼这个自我:转变,蜕变,虚伪,被判。
而我称之为:教育。”
愿所有被家庭伤害和控制的孩子,都能在教育中成长,独立,成为更好的自己,书写自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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