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雪的冬天,是不完整的。古往今来,写雪咏雪的诗词不甚枚举。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笔下雪是边塞奇景;“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李白眼中雪是天地豪情;

古人咏雪,多着墨于形貌声势,却有一人独辟蹊径——通篇不见“雪”字,却写尽雪之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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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便是纳兰性德,词便是《采桑子·塞上咏雪花》,它如一片来自三百多年前的雪花,轻轻落在时光的长河里,至今仍未融化。

《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康熙年间的京城,明珠府邸的繁华盛景下,藏着一颗不慕荣华的心,自幼与词章结下不解之缘。

纳兰性德,这位出身满洲正黄旗,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明珠之子,十七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成贡士,二十三岁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不久晋升一等……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可对他而言却是一种束缚。

他骨子里藏着文人的敏感与细腻,彷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

出身显赫却厌恶官场倾轧,身为御前侍卫却向往林下风流。皇城深院的荣华锁不住他向往自由的灵魂,侍卫身份的荣耀填不满他内心深处的孤寂,他放下刀剑后,在词笺上写着最柔软的字句。

尤其是结发妻子卢氏的早逝,挚友的离散,让他一生都饱尝离别之苦。这份“爱而不得”“聚而终散”的境遇,化作了他词中“哀而不伤,真而不艳、清丽婉约、格高韵远”的底色。

他的《饮水词》之所以能打动后人,正是因为这份不刻意雕琢,不附庸风雅,只是将心底的喜怒哀乐娓娓道来的真。

而《采桑子·塞上咏雪花》,便是这份“真性情”的极致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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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七年的那个冬天,塞北的风比往年更显凛冽。纳兰性德扈驾北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大漠飞雪的气势。

那不是江南水乡的温柔雪沫,而是从几万英尺高空直拗投向大地的壮美,大朵大朵,情谊厚重,带着一种缠绵壮烈的肆意态度。

容若身为御前侍卫,是最接近皇帝的人,人人称羡其恩宠,父亲也欣喜于他的仕途前景。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份 "荣宠" 不过是御座前的点缀,一个 "锦上添花盛世才俊的标本"。

当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这片无垠的洁白,忽然雪花的漂泊无依与自身的处境瞬间重叠,灵感便在风雪中迸发。

于是一阕这首词便诞生了,当旁人还在描摹雪的样貌时,他早已穿透冰雪的躯壳,触摸到了它孤独高洁的灵魂。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开篇便将雪花的特质勾勒得淋漓尽致。词人先宕开一笔,说自己所爱并非雪花轻盈飞舞的姿态,而是它 "冷处偏佳" 的品性。

这个 "冷" 字,既是雪的物理属性,也是词人精神世界的写照,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他却始终与那个繁华世界保持着距离。温暖富贵处,他感到窒息;清冷寂寞处,他才觉得自在。

雪花在寒冷孤寂中越能绽放它的神韵,而自己越在尘世喧嚣外更加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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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一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也是纳兰性德人格的宣言。

他将雪花与牡丹、海棠等 "人间富贵花" 划清界限。雪花的根芽不在泥土,而在高天寒云;它的绽放不为争艳,只为坚守那份与生俱来的高洁

这里词人以雪自况,身为贵族却不屑于富贵荣华,与官场中人同流合污,渴望如雪花般自由纯粹。

"谢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谢娘指的是东晋才女谢道韫,那个以 "未若柳絮因风起" 咏雪而闻名的奇女子。

词人感叹,自从谢娘这样的知音逝去,还有谁能真正懂得欣赏雪花的美?

自从心爱的人离去、知音离散后,还有谁会珍惜孤独的自己?

这既是在说雪花,也是词人自叹知音难觅,孤独前行的现实。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结句以三个意象叠加,勾勒出一幅苍凉壮阔的塞外雪景图,以景结情,将情感推向高潮。

寒月洒下清冷的光辉,悲笳声在旷野中回荡,西风卷着黄沙掠过万里瀚海。

这不是江南雪景的诗情画意,而是塞北风雪的雄浑悲壮,将雪花的飘零与词人的孤独推向极致。

天地如此辽阔,个人如此渺小;风雪如此盛大,生命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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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词既是在写雪,也是在写自己,他把身世之感、家国之思尽付雪花,雪的高洁是他的风骨,雪的漂泊是他的命运,雪的孤独是他的心境。

他实现了咏物与抒情的完美融合,雪花的每一次飘落,都是他内心哀愁的一次宣泄。

读完让我们仿佛看到了漫天飞雪的苍茫,也感受到了词人深入骨髓的思乡之苦、离别之痛与仕途倦怠的无奈。

三百多年过去了,纳兰性德笔下的那片雪花依然在文学的天空中飘洒。它落在《饮水词》的字里行间,落在每一个读懂了那份孤独与高洁的读者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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