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5日凌晨,罗布泊的戈壁一片寂静,冷风卷着沙尘掠过营区的探照灯。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试验场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张爱萍一身戎装踩在砂砾上,沿着临时铺设的电缆往里走。几步之后,他看见一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小伙子正蹲在地沟里校对线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工号0464?”张爱萍喊。那小伙子抬头,正是失联大半年的罗箭。
“干得不错。”张爱萍弯腰拍了拍罗箭的肩膀。罗箭憨憨一笑,没说话。张爱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怎么不告诉你爸爸?老罗急得会上房。”罗箭轻轻回道:“纪律摆那儿呢,总不能给家里透露一句吧。”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距离这句调侃不到一年,关于“罗瑞卿长子失踪”的传闻悄悄在北京军界传开。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部长儿子杳无音信,是不是远赴苏联深造?有人摇头,有人耸肩;谁也想不到他在大漠深处给祖国的第一颗原子弹当“螺丝钉”。
把时间拨回1938年4月,延安城外的黄土窑洞里,一声啼哭让忙碌的罗瑞卿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因为“卿”字笔画太繁,孩子后来改口自称“罗小青”,同龄伙伴干脆喊他“小青豆腐”——那是他寄养人家最拿得出手的饭菜。延安中央保育院的日子艰苦,但罗小青却养成了共苦共乐的习惯:下课后抬水、生火、分馍,一样不少。刘太行回忆:“这小子写字慢,可打陀螺绝对第一。”
抗战胜利后,部队北上张家口。聂荣臻就地组建了一所“荣臻小学”,老师、炊事员全属军编,学生们睡大通铺、吃同锅饭。罗小青在那里第一次听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遥远的科学殿堂。1949年,北平解放,学校易名“八一小学”,那批“小兵娃”继续读书。课后同学偶尔猜测谁家父母官大,却没几个人知道罗小青的父亲正是公安部长。低调,成了他最深的烙印。
1958年高考,罗小青成绩亮眼,原本想直奔哈军工,可陈赓一句“原子能得去中科大”改变了方向。两年后,为支援军工,他又被调往哈军工,临走前罗瑞卿把“青”字换成锋利的“箭”,寄望他“射向更远处”。名字虽改,朴素作风没丢:军校生活紧张,罗箭习惯凌晨起床读专业手册,同寝室的同学打趣:“这人一头扎进原子核里出不来了。”
1963年毕业分配,罗箭主动申请去核试验基地。一纸命令,三个月培训,随后绝对保密。出发前,他只对父母留下一句“外出执行任务”,来去无踪。半年后,总参例会上罗瑞卿自嘲:“我的大儿子人间蒸发了。”引来哄笑,却把张爱萍的好奇心彻底点燃。再往后便有了戈壁滩上那段对话。
翌日,也就是1964年10月16日,蘑菇云腾空而起。距离爆心三十公里的地堡里,罗箭系着耳机,记录仪表读数。成功信号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掐断计时电源。那一刻,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只有震耳欲聋的回波与仪器灯光的闪烁。他没想到,给自己颁奖的,是那张归队之后才收到的三等功证书。
同年11月初,北京初雪。罗箭推开家门,罗瑞卿抬头愣了两秒,随即一把揽住儿子:“原来你小子藏在戈壁!”短暂团聚后,罗家老少被拉去前门全聚德“犒劳功臣”。餐桌上,罗箭讲起试验场的紧张场景,弟弟妹妹听得目瞪口呆;罗瑞卿却只低声提醒:“功劳记在组织名下,莫要四处张扬。”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中苏边境紧张局势缓解,部队编制调整。国防科工委决定选拔技术骨干转入政治岗位,罗箭榜上有名。他其实更想继续钻进实验室,可组织需要面前只能服从。调任政治部组织部长后,他干脆把技术人员的档案一一翻看,遇到考核标准模糊之处,就拉着业务专家开小会,把工程图纸摆在办公桌上对照。有人私下议论:“这人当干部委屈了,他还是个工程师的命。”话虽玩笑,却也说明在复杂的人事体系里,他保持了技术人特有的严谨。
1996年退出现役,罗箭没选择安逸。那几年国家推行扶贫,他带着几位烈士后代到陕北、到井冈山,帮学校捐图书、替乡镇牵线办小水电。同行者感慨:“罗部长手握资源,却不留私心。”罗箭摆摆手:“没什么高论,出身决定责任,咱们这代人亏欠老区太多。”
纵观罗箭的一生,身世显赫却行事低调,技术见长又甘当幕后。张爱萍在1964年那句半带玩笑的质问,如今读来更像一种注解——遵守纪律、默默奉献,是这位将门长子最质朴的坚持,而那抹隐没在戈壁深处的身影,也早已与共和国的安全深深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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