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从敦煌莫高窟到北京故宫博物院，人们对考古学家逐渐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们是“千年洞窟”的守护者，也是在故宫修文物的打工人。但在考古工作中还有这样一个类别——它需要同时兼具考古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潜水的要求，在密闭的水下完成考古调查后将文物安全打捞上岸，这就是水下考古。而这份工作，中国内地持证的专业人员不超过200名。中国的水下考古起始于何时？故事要从1987年的一艘沉船说起……《黄金时代》新一期节目，带你走入《从未见过的海》。
福建平潭岛的中心位置，与海相接的岸边停靠着三三两两的渔船，岸上不远处有一座四层楼的红色房子。院子里种着两颗大树，还有一条颇具年代感的小船，船身已经破旧不堪，但任何人走入院子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它。
Nestled in the heart of Pingtan Island -- the “county of islands” off the coast of Fujian province, where the land greets the sea -- a sprinkling of fishing boats lies at anchor. Just a stone’s throw from the waterfront stands a striking four-story red house. Its yard, neither too large nor too small, is home to two towering trees and an old, timeworn boat -- a sight for sore eyes.
这是一个新建不久的水下考古培训基地，每到春夏季节，这栋小楼就会变得热闹起来，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在这里进行专业培训，盼望成为一名合格的水下考古队员（underwater archaeologists）。
“我们跟渔民一样，都是看天吃饭的。”来自香港的潜水专家蒋白浪站在岸边看着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海面，思考着这一次是不是又扑了个空，他和同事在前一天坐了近八个小时的动车从香港来到福建平潭，为的是来协助在这里举办的水下考古培训班的训练。
每年的5月至11月是台风季，其中7月至9月是最容易受到热带气旋影响的季节。话虽如此，这段时间却是最适合进行水下考古和调研工作的，“因为那几个月的气温和海底情况最佳”，蒋白浪解释说。
而这一次他来到平潭的时间正是台风肆虐的夏天。蒋白浪离开香港时，台风“韦帕”（Typhoon Wipha）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海面，香港天文台一度发出十号飓风信号。原本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福建离“风眼”较远，不太受到影响，下车那一刻迎面吹来的大风宣示了大自然的变幻莫测。
此刻，等待是唯一的选择，亦是考古队员最擅长的技能。
一艘沉船
“我们就在这个船旁边聊吧，比较亲切。”崔勇指着院里的小船说。从中国首批水下考古队员到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他的人生与“船”密不可分。
1987年，刚工作不久的崔勇被通知参加一艘宋代沉船的文物接收工作。“一共是247件文物。”即使已经过去了38年，他对这个数字仍印象深刻。
八百多年前，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从泉州港出发，朝着遥远的印度洋驶去，在途经广东海域时不幸沉没。直至1987年，中国与英国执行联合搜索任务时意外发现了它的存在。此后的几十年间，其考古发掘工作从未停止。
这艘船，便是声名远扬的“南海I号”（Nanhai One）。
2019年“南海I号”船货清理完成，再后期处理去掉支护沉箱和船体的钢梁、钢管后的正摄影像。图源：国家文物局
当船体或其他物品没入水中，与空气界面彻底隔绝开来，文物得以在水下长时间安然留存，形成了神秘而独特的水下遗址。然而，受制于人体自身的机能局限以及当时相对落后的技术条件，人类对广袤海底世界的探索犹如管中窥豹，极为有限。
Submerged ships and their contents, once isolated from the air, can be remarkably well-preserved in their watery graves, creating enigmatic sites of underwater heritage. However, the vastness of the ocean floor remains largely unexplored due to human physiological limits and the rudimentary technology of earlier times.
“在人类历史演进的过程中，海底聚集的人类艺术品和工业纪念物的数量，可能比大陆上任何一个时期保存的还要多。”
“It’s probable a greater number of monuments, reflecting the skill and industry of man, will, over the ages, be collected from the ocean bed than at any other time on the surface of the continents.”
——查尔斯·莱尔《地质学原理》
Charles Lyell, Principles of Geology
人类破解潜水的难题后，陆地考古自然就延伸到了水下。“刚起步的时候，真正做水下考古的国家其实不多，就是（当时的）几个发达国家，日本、英国、美国、法国”，崔勇回忆道。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水下考古尚在萌芽阶段，因此“南海I号”的考古发掘曾先后与英国和日本的水下考古机构合作，几次尝试均未能成功将沉船打捞，加上资金紧缺，项目一时之间陷入停滞。
The 1990s saw budding interest in underwater archaeology within China, with the Nanhai One project prompting collaborative efforts with British and Japanese experts. Despite several attempts, the ship’s recovery remained elusive, further complicated by financial constraints that halted the project.
转机出现在了一水之隔的香港。1999年，崔勇与几位同事受邀前往香港进行水下考古调查，偶然遇见了一位开潜水设备用品店的香港商人陈来发。崔勇解释说，“当时正值香港回归祖国不久，他们都想为国家做点事情。”
闲聊中，陈来发第一次了解到这艘沉船的情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决定投入这个项目。第二年，他带着船、潜水设备和120万港币，成为了“南海I号”最早的“天使投资人”（angel investor）。
香港商人、潜水专家陈来发在“南海I号”水下考古调查授旗仪式上。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人生的算数有两种算法，一种是1+1等于2，这个结果是可以算清楚的；另一种是靠心去感受，很难有一个实际的结果，但这一辈子做好这件事就不会有遗憾了。”
“Life’s ledger can be tallied in two ways,” ruminates Chan. “One is tangible where 1+1 neatly equals two. The other is intangible, measured by the heart. And if you do one thing right in your lifetime, that’s a life without regrets.”
白浪滔滔
要成为合格的水下考古队员绝非易事。从零基础到持证上岗，需经历数年高强度实操训练与考核。崔勇坦言，“能执行水下考古任务的一线人员，（全国）不超过200人。”国家文物局的最新统计数据也与之吻合，中国内地（不含港澳台）现有持证水下考古专业人员仅196名。
“考古学本科教育至少需要四年系统培养，而潜水员培训通常仅需几个月。”关于优先考古还是优先潜水技能的问题，崔勇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了，“我们的‘理想型’是有考古专业背景且热爱潜水的候选人。”蒋白浪就是崔勇口中的完美候选人。他毕业于武汉大学考古专业，是首批赴内地深造的香港学生。而他的名字，似乎冥冥之中就预示着与大海的不解之缘。
蒋白浪在香港出生长大，自幼熟读四大名著，尤其痴迷于《三国演义》（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中学时就产生了学习考古的想法。但在当时，香港未有高校开设考古专业，内地也仅有少数大学设有，且并非每年招生。蒋白浪认真思索后，决定等待一年，最终在次年成功考入武汉大学考古系。
201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蒋白浪结识了陈来发，成了这位潜水达人的徒弟。这个喜欢潜水的考古专业毕业生终于与水下考古相逢。随后，他加入香港水下考古文化研究会，积极参与到内地和香港的水下考古培训工作中，此次平潭之行便是他与另一位技术潜水专家早早安排好的行程。
蒋白浪指着海面说，此刻大海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台风过境将带来大范围、高强度的洋流波动，水下十分危险且能见度差。
Pointing to the seemingly tranquil sea, Tseung explained that the calm was deceptive, nothing more than the eerie stillness before a storm. The passing typhoon was expected to bring widespread and intense ocean currents, making the waters beneath perilous and murky.
“我们可能下不了水了”，蒋白浪苦笑着说，但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错过，毕竟对水下考古来说，哪怕是到了海底，找到了沉船，“找不到东西（文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形容水下考古发掘就像开盲盒，永远无法预测，充满未知和挑战，但这也正是水下考古吸引他的地方。
蒋白浪的人生哲学来自于大海：“空手而归是常态，人生本来就是充满唏嘘的。”
“Returning empty-handed is part of life. 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he insists, his philosophy shaped by the vast ocean.
蒋白浪进行技术潜水练习。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时光胶囊
采购、装船、航海，沉没…...每一艘船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Each ship carries a tale -- from procurement and loading to sailing and, sometimes, sinking.
去年上映的纪录片电影《里斯本丸沉没》（
The Sinking of the Lisbon Maru）揭开了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而以“南海I号”为代表的古代沉船则讲述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前世今生。
海上丝路是中国迄今已知最为古老的东西方海上贸易航线，又被称为瓷器之路、茶叶之路和香料之路。自汉代起，海上丝绸之路逐渐成为古代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方式，它通常分为东西两条航线：东向航线从中国东北部沿海出发，最终抵达朝鲜和日本等地；西向航线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前往东南亚、西亚、非洲等地区。
Originating in the Han Dynasty (206 BC-AD 24), the Maritime Silk Road became a primary avenue for ancient China’s foreign trade, comprising eastward and westward routes, with the former reaching Korea and Japan, the latter stretching to Southeast Asia, West Asia and Africa.
“提到海上丝绸之路，最为人所知的是出发和到达的地点、销售渠道、物品产地等信息，但中间的这条路以海水为媒介，恰恰是最难找到的。”崔勇解释道，沉船就像是一个时间胶囊，静静地沉没在海底，“每一条沉船都是一个点，你找到的沉船越多，这些点就越密集，当所有的点连成一条线，这条路就出来了。”
“Each shipwreck is a dot. The more you find, the more connected they become, forming a line that reveals the route,” he says.
当这些沉寂海底的时间胶囊被打开，千百年前的海陆交融、人情冷暖和通商盛景一一展现在眼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穿越时光的珍贵传承，这条海上丝绸之路在两千年后依旧熠熠生辉。
“我们要思考如何对得起这些古人，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悲壮而宝贵的文化遗产。”崔勇将自己与“南海I号”的故事和经验分享给新一期水下考古培训班的学员。
从接收“南海I号”首批文物到退休，他与这艘南宋沉船相处了近四十年，几乎覆盖了他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的整个职业生涯，但崔勇并不觉得时光难熬：“工作一天天做，日子一天天过，回头一看才发现经历了整个过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再次回忆起“南海I号”考古发掘走过的岁月，崔勇表示这个过程正好见证了中国水下考古的发展，从原址发掘、围堰发掘、整体打捞等技术的成熟到驾驭深海考古等高难度考古项目，“我们起步稍晚，但发展迅速，已经把水下考古这个大拼图的每一块都补全了。”
正如培训基地院子里的那艘小船，浑身都是风雨和岁月的痕迹，人们已很难看出它原本的样子，但它的存在提醒着所有人，记得来时路，方知去时途。
Like the aged boat in the training center’s courtyard, its body tells stories of storms and years gone by. Its original shape might be hard to recognize, but its presence encourages everyone to remember the journey taken and understand the way forward.
出品人：周立
监制：史小凤 韩蕾
视频 文字：薛婧琪
责编：郑宛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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