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压着雾从圆明园水面拂过,殿里灯光打在白狐皮上有一层冷亮,案几边一盏烟枪吐着青气,银勺碰在瓷盏沿发出一声轻响,琥珀色的汁顺着勺面落下去,他抬眼看一眼门外的影子又落回手里的杯,旁边两个梳着旗头的宫女膝盖贴着地不敢动,小脚女子入门者斩这句祖制写在《八旗则例》里,白山黑水的旧法讲明了天足才便于骑射操持,规矩在口头在纸上都在,到了这一任,门关着,规矩像风一样从耳边过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起头一桩,是山西来的曹寡妇走进园子那天,名为献艺实是投好,那双裹得紧的三寸金莲在地毯上一步一步点出细声,他看得出神,话里问这是不是汉人说的步步生莲,院里人转眼就明白该怎么配合,他让她换旗装,口头一句镶黄旗包衣女子的身份对外说定,敬事房的册页不必记录,皇后来劝,门口停步,他抬手拦一句不用多言,事情就这么过过去了。

园里随后添了几处名字好听的院落,“杏花春馆”专作安置,匾额底下来往都是同一种步态,挑人看脸看身段还看脚,三寸以内才算合格,选拨那日要脱鞋验足,军机处的肃顺听到消息只是摇头,话没出口,心里有数,这样的事传不开也拦不住,门里门外各自装聋作哑,笔墨落在别处,账算在别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体的信号从某一年开始变得明显,精神松散,站久了腿软,朝房里坐不住,太医们把药箱翻了几遍开不出新方,偏门里有人进来献鹿血补气,那一日他尝了一口觉得有用,就在园里围起栏养鹿,日里取血,渴了拿来就饮,殿里气味浓,隔着帘子都能闻到,这种劲头维持不了多久又转向别的寄托,烟枪搬到榻前,软垫上铺了锦,“福寿膏”这个雅名挂在嘴边,一日三次变成一日几次,奏章摞到榻边,手指沾了灰,批语就写在上面,懿贵妃看着乱,悄悄替他理顺条目,眉眼低垂把事揽在手里。

京里戏班子进宫那回,徽班朱莲芬的唱段传进御前,御史陆懋宗听了喜欢常请去府里唱堂会,话传过去,他派人把人“请”进宫里坐了半月,御史写了折子绕着弯说勤政与伶人要分开,他看过笑出声,朱笔写一句,“此事与卿何干”,转手让人把折子放给众人看,朝里不响,暗里有波,面上都当没看见。

宗室里有人按不住,端华联合几位亲贵递了联名折,把祖制搬出来,提起小脚女子入门者斩这条老话,意思清楚,让他速逐汉女正纲纪,他看完火起,折子摔在地上,鼻尖对着人,话里只有一句朕是天子,祖宗规矩束不住朕的手脚,这样的对峙不会有结果,场面怎么收,他想了个说法,“传授汉家女红”四个字写下去,让这些女子教刺绣,名义上堂正,私下里日子照旧,懿贵妃心里泛酸,走去皇后那边说了几句,屋里氛围冷下来,两边的关系从那时起有了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城门外动静越来越近,炮声成片传来,书房里的地图摊开又卷起,英法联军向北,路上尘土不断,队伍里旗帜乱,收拾到了最后关头,他带着嫔妃和心腹往东北走,车里装着烟和人,热河避暑山庄里日头不辣,白日里吸烟看戏,夜里热闹,京城的消息隔着山路传来,总在后一步,像一场漫长的拖延。

到了一年夏天,咳血止不住,手扶着榻边坐不稳,烟也吸不进去,屋子里一圈人,懿贵妃抱着小皇子站在床前,他把手伸过去握住肃顺的手,嘴里吐出一句“把那些汉女都送走,祖宗的规矩还是要立着”,时辰过得慢也快,眼前的帷幔轻轻晃,话落下去,事情已经到了另一页。

新帝年幼登基,帘子垂下,懿贵妃与慈安并肩在上,垂帘听政的第一桩,园里安置的汉女遣散,围鹿的木栏拆掉,烟枪打碎,能做的收拾都做了,一层是气头,一层是形象,规矩重新挂在墙上,院门口的风声静了些。

话也不能说死,刚接位那几年他有劲头,裁掉穆彰阿,处置耆英,宫里宫外都有风,南边的战事起得猛,外面的压力紧,他的肩挑着两头,慢慢地觉出力不够,眼前的选择像几扇门,推开哪一扇都得付出代价,他把心力分给了别处,手里的方向偏了,局面就这么走到了后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祖制在纸上还在,实际的人间在变,“小脚女子入门者斩”这个句子不再像刀,到了同治光绪,旗人里也有人学汉人裹足,宫里也有人偷偷做这件事,风俗的浪一波接一波,规矩就像岸边的桩子被水泡得松,想拽回来要更多力气。

事看起来像个私人的癖好,其实像一面镜,照出的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和一个体系的松散,最高位上的人怎么选,下面的人就怎么跟着走,家法写着,纪律挂着,关键时候看执行,选择与责任这两个字落在谁身上,事情就朝哪个方向下去。

走到现在回头看,园子的瓦当上落灰,断壁间长草,地面的纹路还在,故事留在书里留在人嘴里,给后来的一个提醒,权柄越重越要自律,事情越急越要清醒,行稳致远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话,是日复一日的节制和担当,手里有权,心里有尺,走得更久,走得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