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春的一个下午,北京阜成门外的办公楼里,负责老干部甄别工作的审核小组收到一份厚厚的卷宗。工作人员翻到最后,签名处写着“袁殊”,接着又看到一行端正的小字——“申请恢复本名”。章子刚落,会议室短暂沉默。有人低声问:“他想用回真名?”另一位年长的同志把卷宗合上:“他说,自己的过往经得起检验。”
卷宗前页是中组部甄别意见,落款时间是1982年1月20日。这天,距袁殊在看守所被解除监管正好七年。也是这天,他终于等到结论:三十一年党龄全部恢复,级别仍按旅级待遇执行。文件很干脆,却挡不住纷杂的议论声。有人记挂着“潘汉年案”的烙印,有人只记得那身日本呢料大衣与流利的日语。甄别组还是决定请当事人本人来补充材料,以求“历史完整”。
二月的某个午后,瘦削的袁殊在家人搀扶下走进那间会议室。椅子刚落脚,他先递出一本破旧的袖珍日语词典——封底贴着1933年的上海邮票。袁殊说得很平静:“这本词典,帮我混进岩井公馆,也帮我把日文密电译成中文。”在场的年轻干事一时摸不着头脑,年长者却听懂了:那是他早年潜伏日本情报机关的凭证。
袁殊的情报生涯要追溯到1931年秋。那年10月,上海咖啡馆里,潘汉年对他说:“你读新闻,也懂日文,能进中统。”一句话,将他从左翼文坛推向地下战线。之后的十几年,他穿梭在中统、军统、青洪帮与岩井公馆之间,身份一变再变。听起来像谍战小说,可每个环节都能在对方档案里找到签名——这恰恰是他屡次脱困的原因。
1935年“怪西人案”爆发,军统顺势收网,袁殊却从审讯室里出来,口袋里多了一张军统委任状。外界只当他又一次“站错队”,上海地下党组织迫于安全考虑,将他名字从秘密党员名册中划掉。这条处理意见让他在相当长时间里成了“孤线”;直到1943年,他才靠冯雪峰的牵线,再度取得组织联系。那时,他已混入汪伪高层,为我党连续送出日军在华补给、航线以及兵力调配等绝密情报。有关材料事后对比,准确率接近百分之百。
抗战胜利后,袁殊把上海房产折价捐给八路军办事处。1946年,他以“曾达斋”之名进入山东解放区,编制定为旅级。改名是曾山部部长出的主意,“把旧身份切干净,好重起炉灶”。袁殊没犹豫,毕竟那时他身上至少背着五重身份,任何一个都可能让国民党或日本残部找上门。
革命胜利了,风向却再一次突变。1955年夏天,“潘汉年案”调查扩大,袁殊被列为关联人。在北京的一所军队招待所,他被反复讯问“潜伏期间是否曾主动为日方效力”。袁殊只扔下一句话:“工作授命来自党组织,理由我讲不出更多。”没有确凿指控,可他还是被关进秦城,一待二十年。那段岁月,他的家人四散漂泊,儿子曾龙读大学时甚至不知道“袁殊”这个名号,只能在档案里填“曾达斋,1955年因特嫌被捕”。
1977年,中央决定对历史遗留问题全面复查。袁殊获释后,第一次坐火车出站时,头发花白,体重只有九十斤。站台上他儿子迟疑地喊:“父亲?”老人抬头,声音沙哑:“是我。”见面不到半小时,袁殊塞给儿子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那是他暗记的联系方式,包含几位仍在职的老同志姓名。显然,他想为自己洗清仍在奔走。
复查结论历经五年,最终落定:情报工作属特殊战线,袁殊无叛变行为,原党籍恢复。消息传开,一些老朋友才恍然:原来当年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汉奸记者”,一直是自己人。也有人窃窃私语,质疑他“全身而退”的神奇。对此,袁殊淡淡一句:“凡事留痕,纸里总包不住火。”
平反文件发到手,他的要求很简单——不用再叫曾达斋,改回袁殊。“我过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审查组同意,理由同样简短:历史应以真名标注。对话记录留下一行字:“本名恢复,其他无要求。”
身体状况却拖不住。多年看守生活让他患上严重高血压和记忆混乱。八十年代中后期,老同学聂绀弩听说他沉疴在床,托人捎来一句歉意:“误解太深,我当年话重了。”袁殊微微一笑,再无回应,似乎也不想再翻旧账。
1987年11月26日,袁殊病逝,骨灰安放八宝山烈士公墓。骨灰盒上那面党旗并不起眼,却切切实实盖住了他一生的怀疑声。次年,他留给家属的那本袖珍词典被捐给军事博物馆,展柜标牌写着:袁殊使用过的工作用品,1933—1945。牌子不长,却足够说明他在隐蔽战线上的分量。
有人统计过,从1931年进入中央特科,到1982年恢复名誉,袁殊在特殊战线上整整奉献了半个世纪。密电、暗语、掩护、怀疑,构成了他的全部岁月;唯一不变的是那句“我过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它既是申辩,也是一名情报员对生涯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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