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六月,北京西花厅,白芍药刚好盛开。工作人员抬头惊叹花势,周恩来淡淡一句:“这是娘喜欢的颜色。”仅此一句,院中所有人都明白,那一片雪白并非装点庭院,而是寄托旧人。追溯白芍药的来历,便要回到七十多年前的淮安。
1878年,苏北宝应县,书声琅琅的陈宅里添了一个女婴——陈氏。父亲陈源虽只是秀才,却相信闺女也需读书,于是笔墨纸砚一样不少。陈氏天资聪颖,十五岁能填词作书法,邻里私下说她“读书读得比小伙子还顺溜”。然而同龄姑娘忙着挑嫁妆,她却仍泡在笔砚之间。
十九世纪末,周家在淮安声势正盛。老十一周贻淦娶妻,需要一位性情温和又有学识的姑娘,媒人转了几道弯,选定了陈氏。1899年冬天,陈氏嫁入周家。可惜天不作美,新婚不到半年,周贻淦染肺痨离世。二十岁的陈氏瞬间成了寡妇。
在传统宗族里,寡嫂的日子极不好过。周家商议再三,认为留下血脉能给年轻媳妇带来生活重心。巧的是,周家老七周贻能的长子恩来刚满周岁。万冬儿虽万般不舍,也明白“兄终弟及”乃大义,便答应把长子过继给陈氏。自此,族谱中添上一句——“长孙恩来,出嗣十一房。”
陈氏抱着小孩,清冷的内室顿时热闹了。为了让恩来衣食无忧,她请来乳母蒋江氏,又自己亲授启蒙。四岁识千字,五岁能背《古文观止》段落。为了防止死记硬背,她把一首诗拆成竹签丢进柳斗,同孩子比赛拼句,谁快谁赢。少年周恩来后来回忆,这种把书法、游戏和生活揉在一起的法子,使他对读书始终保有新鲜感。
与乳母挖野菜、浇地,让孩子见识春种秋收;跟养母读诗写字,练书法临帖——农业劳作与书卷气并存,周家院落因而别有风味。邻里打趣:“这孩子一张口,既能谈锄头,也能谈康有为。”
1906年,清江浦。万冬儿把弟媳和侄儿接来同住。两个年轻妇人相敬如宾,一个主外疏通人情,一个主内打理学业。可惜好景短暂,1910年,万冬儿病逝。陈氏强忍悲痛,带着十二岁的恩来继续读书办事。其后不久,家族逐渐衰落,经济拮据,陈氏身体也被病痛侵蚀。临终前,她只留下简短嘱托:“好好念书,莫负光阴。”周恩来默然点头。
少年失母并未击垮他,反而催逼他尽早担当。十五岁入东曹坊当家,写信、记账、招呼族中长辈,一丝不苟。外人惊讶,一个半大孩子竟把几十口人安排得滴水不漏。周家老人低声解释:“管家这本事,是陈娘教的。”
1917年秋,周恩来东渡日本,再赴法国勤工俭学。漂泊海外时,他常托友人捎信回家,问一句陈氏墓前花木是否修整。后来信中干脆附上一包芍药种子,嘱托“春前埋土,切勿耽搁”。花开一茬又一茬,从淮安老宅到天津觉悟社,从重庆桂园到北京西花厅,白芍药如影随形。
有人疑惑,总理为何偏爱白色?知情者轻声答道:这花与陈氏性子相似,素净、不张扬,却有暗香。1949年北平接管完毕,周恩来忙得脚不沾地,仍抽时间让园丁选地种芍药。他解释:“等花开,像是回了老宅。”
值得一提的是,陈氏对恩来的影响不止文化启蒙。小时候,周家仆妇闲谈,说“穷通寿夭皆天命”。陈氏放下绣帕冷冷一句:“天命是拿来改的。”孩子抬头问何解,她只道:“读书、实干,皆能改命。”这种坚定,后来在周恩来处理危局时屡见不鲜。
1958年春,西花厅白芍药盛放,客人笑称“总理的院子被雪花淹了”。周恩来略带歉意地说,院子小,挤一挤。“娘若在,她肯定要站在花前念几句‘皎皎兮似轻云’。”一句诗,一段往事。
陈氏一生清淡,新婚守寡,无亲生子女,却把养子培养成共和国总理。周恩来用满院白芍药回答了外界所有疑问:养母的功德,已深植血脉,亦以花为证,四季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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