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汉献帝有多可怕?他用25年示弱骗过所有人,借曹操之手,诛尽了汉室最后的权臣集团

“陛下!你看看我!看看我曹操!” 染血的朝服几乎要贴上天子的鼻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怒火与杀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告诉我,这封血诏,是不是你写的!你是不是要天下诸侯,都来取我曹孟德的项上人头!”

龙椅上的青年天子,刘协,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他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他那副恐惧到极致的模样,让殿中所有人都心生鄙夷。

可无人看见,在那低垂的、被泪水模糊的眼帘之下,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如毒蛇般悄然滑过。

屠夫,终于举起了刀。

而猎物,正是他自己献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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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的许都,远没有洛阳的巍峨,却因为天子的迁徙而成了天下的心脏。

只是,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必须遵循一个人的意志——大汉丞相,曹操。

天子刘协的寝宫,清冷得不像话。

除了几个低眉顺眼的宦官和宫女,再无半点生气。

刘协半卧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枯黄的梧桐叶上。

他今年十六岁,登基七年,却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一辈子。

七年的时间,足够他看清很多事情。

比如,头顶的皇冠,不是权柄,而是枷锁;身上的龙袍,不是尊荣,而是囚服。

他记得被董卓从废墟中抱上龙椅的那一天,那个胖大的身影如同梦魇,至今仍会让他从梦中惊醒。

他记得长安的火,记得李傕、郭汜的刀,记得从长安逃亡洛阳时,那些追随他的大臣在路边啃食树皮,甚至……易子而食。

那些饿到发绿的眼睛,比豺狼更可怕。

是他,刘协,大汉的天子,将他们带入了地狱。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大汉病了,病入膏肓。

病根,不在董卓,不在李傕郭汜,甚至不在如今的曹操。

这些人都只是疥疮之疾,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的病灶,是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口口声声“忠于汉室”的世家大族,是那些将“祖宗之法”挂在嘴边,却把持着地方察举,将国家权柄视为私产的权臣集团。

他们,才是掏空大汉根基的蛀虫。

他们,才是这具腐朽身躯上,敲骨吸髓的蛆。

一个叫赵彦的宦官,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在宫外求见。”

刘协的眼神动了动,从空洞变得幽深,仅仅一瞬,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毫无神采的模样。

他慢吞吞地放下书卷,用一种近乎于孩童的语气问道:“国舅?他来做什么?丞相……丞相会不高兴的。”

赵彦将头埋得更低了:“董将军说,是来向陛下请安。”

“请安……”刘协喃喃自语,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知道董承来做什么。

这位国舅,和他已故的董贵人沾亲带故,总以为自己是天子最能倚仗的外戚。

近来曹操权势日盛,这位国舅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联络那些对曹操不满的旧臣,妄图“清君侧”,重振汉室。

多么可笑。

他们所谓的“汉室”,不过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能够继续作威作福的那个“汉室”罢了。

“让他进来吧。”刘协的声音依旧软弱,带着一丝不情愿,“别让丞相知道了。”

“喏。”

很快,身材高大的董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不像个武将,倒更像个儒生,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慢,暴露了他国戚的身份。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叩见陛下。”

“国舅快快请起。”刘协像是受了惊吓,连忙摆手,甚至从榻上欠了欠身子,“赐座,给国舅看茶。”

董承谢恩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协,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忠诚:“陛下,您受苦了!这许都,名为皇城,实为囚笼!曹贼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臣每每念及于此,便夜不能寐,恨不能手刃此贼,以报陛下!”

刘协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国舅,朕……朕好怕。曹丞相他……他看朕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了朕一样。”

“陛下莫怕!”董承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臣已联络了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等人,皆是忠义之士!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等便效仿当年诛杀董卓之义举,为国除害!”

来了。

刘协的心底一片冰冷。

他知道,董承在等他的“命令”,在等他这块“汉室正统”的招牌。

有了这块招牌,他们的“谋逆”就成了“义举”。

刘协用袖子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道:“可是……可是丞相兵马强盛,许都之内,皆是他的爪牙,我们……我们如何是好?”

“陛下放心!”董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等自有计较!如今只缺陛下一道密诏,臣便可凭此号令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刘协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恐惧,他看着董承,仿佛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密诏……”

“对!血诏!”董承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请陛下降下衣带诏,将诏书缝于衣带之内,臣自有办法带出宫去!”

刘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环顾四周,仿佛这宫殿的墙壁之后,有无数双曹操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他哆哆嗦嗦地说:“这……这要是被发现了,朕……朕和国舅,都要……都要没命的。”

“为匡扶汉室,臣万死不辞!”董承斩钉截铁。

看着他这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刘协在心中冷笑。

万死不辞?

不,你只是想成为下一个董卓,下一个曹操罢了。

你们这些人,嘴上全是忠义,心里全是生意。

但他脸上,却流露出被感动的神色。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道:“好……好!朕就信国舅一次!为了大汉江山,朕……朕拼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案前,宦官赵彦早已识趣地备好了笔墨。

刘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猩红的血珠渗出,滴在白色的绢帛上,迅速晕开,像一朵绝望的梅花。

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充满了仓惶与无助。

“……朕躬遭难,统御失所。丞相曹操,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卿等皆为国家重臣,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戮力同心,剿灭国贼……”

董承在一旁看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到了,看到了权力正在向他招手,看到了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未来。

他没有看到,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天子刘协那颤抖的笔锋下,隐藏着一丝怎样冷酷而精准的计算。

他更没有看到,当刘协将血诏递给他时,那双含泪的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是看待死人的眼神。

是为董承,以及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亲手写下的催命符。

而曹操,就是他选中的,最锋利的刽子手。

02

送走董承后,刘协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御座上。

他命令赵彦关上殿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粗重的呼吸声。

恐惧是真的。

每一次面对曹操,那种如同实质的杀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但与这恐惧伴生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病态的兴奋。

他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可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上面那个已经凝固的齿痕。

血诏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没有明确写出要“诛杀”曹操,而是用了“剿灭国贼”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他提到了“高帝创业之艰难”,这是在提醒那些人,他们的荣华富贵,皆系于刘氏江山。

最关键的是,他故意将参与者的名字写得含糊不清,只用了“卿等”二字。

这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会迅速染开。

董承会拿着这封血诏去找谁?

自然是那些同样对曹操不满,同样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的旧臣。

比如卫尉士孙瑞,比如太仆杨彪,再比如,皇后之父,车骑将军伏完。

这些人,都是一个藤上的瓜。

他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朝堂包裹得密不透风。

曹操想要集权,就必须剪除这张网。

而刘协,就是要借董承这只飞蛾,将这张网上所有隐藏的蜘蛛,都引到火光下来。

“赵彦。”他低声呼唤。

那个幽灵般的宦官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奴婢在。”

“去尚书台,就说朕昨夜梦到了孝桓皇帝,心中思念,想取阅一下当年党锢之祸的卷宗。”刘协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彦愣了一下,党锢之祸,那是桓、灵二帝时期,宦官与士大夫集团最惨烈的一次斗争,牵连甚广,血流成河。

陛下在这个时候,要看这个?

他不敢多问,立刻叩首:“喏。”

刘协闭上了眼睛。

他在复盘。

党锢之祸的本质,就是皇权试图利用一方来打压另一方,结果玩火自焚,导致两败俱伤,最终让黄巾之乱和州牧割据钻了空子。

历史不会简单的重复,但总会惊人的相似。

如今,他就是要利用曹操这头猛虎,去撕咬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

他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头猛虎在咬死敌人之后,不会掉过头来,将自己也吞噬掉。

接下来的几天,许都暗流涌动。

董承拿着衣带诏,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开始频繁地秘密拜访各位“忠臣”。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刘协预料中的那几个人。

消息,如同长了脚,开始在许都的权贵圈子里悄悄流传。

有人兴奋,有人观望,有人恐惧。

而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曹操的眼睛。

丞相府的校事府,是这个时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他们的眼线遍布许都的每一个角落。

丞相府,书房。

曹操跪坐在昏黄的灯火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奉孝,你说,这事有几分真?”曹操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郭嘉轻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健康的红晕:“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有人想让它变成真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董承一介武夫,国戚而已,不足为虑。可他背后的人,杨彪,伏完,甚至那个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孔融……这些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主公想要真正地总理朝政,就必须搬开他们。”

曹操将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天子呢?”他问道,“你觉得,天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郭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天子自迁都以来,终日与宫娥宦官为伴,以泪洗面,懦弱之名,天下皆知。或许,是被董承等人蛊惑,一时糊涂,写下了什么东西。”

“糊涂?”曹操冷笑一声,“一个能在李傕、郭汜的刀下逃出生天,从长安一路要饭要到洛阳的少年天子,你觉得他会只是个会哭鼻子的孩童?”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主公的意思是……”

“我不相信任何人。”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尤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姓刘,这天下,名义上还是他的。他就像一尊神像,供在那里,就总有人想对着他磕头,求他显灵。”他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我要的,是这尊神像,永远都不要开口说话!”

郭嘉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他低声道:“那主公打算如何?是立刻抓捕董承,顺藤摸瓜?”

“不。”曹操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还会落一个‘逼反忠良’的骂名。

我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把所有人都串联起来,等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孤单的少年天子身上。

“奉孝,你说,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如果有一天,忽然开始唱歌了,是为什么?”

郭嘉想了想,答道:“或许,是想吸引猎人的注意?”

“不。”曹操缓缓说道,“也可能,是它想告诉笼子外面的野猫,这里有食吃了。”

这一夜,天子刘协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长安,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他被一个宦官背着,没命地奔跑。

身后,是李傕和郭汜狰狞的笑声。

他跑啊跑,脚下却被无数双枯瘦的手抓住,那是饿死的灾民。

他们齐声问他:“陛下,大汉……何时能兴啊?”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凉如水。

他知道,曹操的刀,已经开始磨了。

而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刀锋出鞘的那一刻。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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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建安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许都城内,关于衣带诏的传闻,已经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某些人酒后狂言的资本。

董承的“讨贼”队伍,已经初具规模。

他甚至联络了在徐州的左将军刘备,那位打着“皇叔”旗号的枭雄,也派人秘密送来了回信,表示愿意共襄盛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董承期望的方向发展。

棋盘的另一端,曹操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每日处理军政要务,甚至还抽空去城外围猎了几次,仿佛对朝堂的暗流一无所知。

这种平静,让董承等人感到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轻蔑。

他们错了。

曹操的沉默,不是无知,而是野兽在扑杀前,收敛爪牙的寂静。

这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太医吉平。

吉平早年便追随董承,对汉室忠心耿耿,更对曹操的飞扬跋扈深恶痛绝。

董承自以为计划周密,将吉平也拉入了自己的阵营,密谋在曹操头风发作时,由吉平在汤药中下毒。

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计划。

丞相的汤药,岂是寻常人能接触的?

每一味药材,都要经过反复查验,熬药的、送药的,更是曹操的心腹。

刘协在得知这个计划时,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通过安插在董承身边的眼线——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对董承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压垮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第一根。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曹操不得不掀桌子的契机。

吉平,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果然,事情败露了。

败露得毫无悬念。

吉平的一个家奴,因为私怨,向校事府告了密。

当天深夜,丞相府的卫兵便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吉平的府邸。

紧接着,便是董承府。

曹操的动作快如闪电,一夜之间,所有参与“衣带诏”事件的核心人物,种辑、吴硕等人,尽数被捕入狱。

许都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

消息传到宫中时,刘协正在用晚膳。

听到赵彦的禀报,他手中的玉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抖如筛糠。

“怎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他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赵彦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陛下,丞相……丞相他封锁了九门,全城戒严。董将军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协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坐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看到他此刻模样的人,都会相信,这是一个计划败露后,被吓破了胆的少年。

很快,曹操就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戎装,甲胄在身,腰悬佩剑,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虎卫。

他走进大殿,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如同地狱的丧钟。

他没有行礼,只是站在殿中,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刘协。

“陛下,”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别来无恙啊。”

刘协猛地一颤,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从龙椅上滑了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曹操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丞相!丞相救我!朕……朕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董承!都是董承他逼朕的!那封血诏,是……是他们伪造的!对!是他们伪造的!”

他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毫无半分天子仪态。

他把一个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懦弱君主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操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倚天剑”,雪亮的剑锋,倒映出刘协那张扭曲的、充满恐惧的脸。

“伪造的?”曹操的声音更冷了,“陛下,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吉平已经招了,董承也招了。他们说,是奉了陛下的衣带诏,要为国除贼。陛下,你告诉我,谁是贼啊?”

剑锋,轻轻地拍打在刘协的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剧震。

“不……不是的……丞"相饶命!朕……朕错了!朕再也不敢了!”刘协语无伦次地求饶,他甚至开始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刘协的哭喊和磕头声。

曹操身后的虎卫们,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不屑的神色。

这就是他们大汉的天子?

一个连骨气都没有的懦夫。

曹操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刘协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他才缓缓地收回了剑。

“起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king的疲惫,“看在陛下的面上,朕,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刘协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操却看也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虎卫统领许褚说道:“传我命令,董承、种辑、吴硕等人,及其三族,不论长幼,全部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喏!”许褚声如洪钟。

“还有,”曹操的目光转向后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董贵人,怀有龙裔,妖言惑主,图谋不轨。赐白绫一条,即刻上路。”

刘协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哀求之外的情绪——真正的惊恐。

“不!丞相!贵人是无辜的!她腹中……腹中还有朕的骨肉啊!”

董贵人,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枕边人。

更是董承的女儿。

曹操这是要斩草除根!

“陛下,”曹操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因为她怀有龙裔,所以,她才必须死。”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刘协的心脏。

他明白了,曹操在警告他,他不仅能杀他的大臣,也能杀他的女人,甚至,能杀他未出世的孩子。

眼睁睁地看着虎卫冲向后宫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董贵人凄厉的哭喊和求饶声,刘协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张埋在地上的、被泪水和血迹弄脏的脸上,嘴角,正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缓缓上扬。

董承死了,种辑死了,吴硕死了。

第一批,最愚蠢,最沉不住气的“忠臣”,被清理干净了。

他的棋盘,干净了许多。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未出世的孩子,和他心爱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这龙椅,真是冰冷刺骨。

董贵人之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汉室宗亲和旧臣的脸上。

曹操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谁才是许都真正的主人。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再也无人敢提及“忠义”二字。

刘协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卧床不起。

太医们战战兢兢,开出的方子都如石沉大海。

天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这是他必须表现出来的姿态。

一个被吓破了胆,又痛失爱妃和骨肉的皇帝,如果还能精神抖擞地上朝,那才不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汇聚。

董承等人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只是前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那个人,就是当朝的国丈,皇后的父亲,车骑将军伏完。

与董承的鲁莽不同,伏完是只老狐狸。

他是经学大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董承事败,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上书弹劾董承“大逆不道”,请求诛其九族。

曹操没有动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动伏完,等于与全天下的士大fū为敌。

这对于急需人才来稳固地盘的曹操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但刘协知道,伏完,必须死。

因为伏完代表的,是外戚势力。

是东汉百年来,与宦官轮流把持朝政,将大汉拖入深渊的两大毒瘤之一。

宦官已经被袁绍和董卓杀干净了,现在,轮到外戚了。

而且,伏完这个人,比董承更危险。

董承的野心写在脸上,而伏完的野心,藏在经书的字里行间。

他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里对皇后伏寿暗示,天子应该效仿光武帝,隐忍待发,联合外兵,重夺大权。

刘协的病榻,成了新的战场。

皇后伏寿每日都来侍疾,她忧心忡忡,眉宇间尽是愁云。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她的聪明,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那种,局限在后宅和家族荣辱之间。

她爱自己的丈夫,但更爱自己的家族。

“陛下,您要振作起来啊。”伏寿端着汤药,声音哽咽,“您再这样下去,这大汉的江山,可怎么办?”

刘协费力地睁开眼睛,拉住她的手,气若游丝:“皇后……朕……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董贵人……是朕无能,是朕害了他们……”

“陛下别这么说。”伏寿的眼泪掉了下来,“都怪曹贼!是他狼子野心,倒行逆施!我父亲说了,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刘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被虚弱所掩盖。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国丈……他……他有办法?”刘协的声音充满了渴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

伏寿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凑到刘协耳边,低声说:“父亲已经联络了荆州的刘表和西凉的马腾。他们都是汉室宗亲,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刘协的心跳陡然加速,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愤怒。

好一个伏完!

好一个里应外合!

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刘表和马腾是什么人?

一个是守户之犬,一个是边地豺狼,指望他们来匡扶汉室?

简直是痴人说梦!

伏完这么做,不过是想借外部势力来制衡曹操,他好在中间渔利,最终取而代之!

他的计划,比董承的毒杀之计,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

但刘协脸上,却浮现出病态的潮红,那是希望之色。

他紧紧抓住伏寿的手:“真的吗?皇后,你……你没骗朕?”

“臣妾怎敢欺君。”伏寿见皇帝有了精神,心中一喜,“父亲说,还需要陛下一道手谕,他才好名正言顺地去说服刘、马二人。”

又是一道密诏。

刘协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伏完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把他彻底绑上战车。

有了这道手谕,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好……好……”刘协挣扎着要坐起来,“笔墨……快拿笔墨来!”

伏寿连忙取来笔墨。

这一次,刘协没有再咬破手指。

他知道,同样的手法用两次,就会引起怀疑。

他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短信,内容极其简单,只是说听闻刘景升与马寿成忠勇,望他们能以社稷为重。

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曹操,更没有一个字提到“讨贼”。

但就是这样一封信,到了伏完手里,配上他的那张嘴,就能变成讨伐曹操的“天子诏书”。

写完信,刘协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再次昏睡过去。

伏寿小心翼翼地将信藏入袖中,悄然退下。

她没有发现,在她转身之后,那个“昏睡”过去的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病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皇后啊皇后,你以为你在拯救你的丈夫,你的家族。

你错了。

你亲手递出去的,是你父亲,和你整个伏氏一族的催命符。

刘协缓缓地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这是当年董贵人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曹操的耐心是有限的。

伏完这只老狐狸,也必须尽快除掉。

他想起了赵彦前几天禀报的一件事。

曹操的长子曹昂,在宛城战死,曹操的正室丁夫人因此与曹操反目,回了娘家。

曹操如今正为继承人的事情烦恼。

他的儿子们,曹丕、曹植、曹彰,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刘协的脑中成型。

他要给伏完的这把火,再添上一把油。

他要让这把火,不仅烧向曹操,还要烧向曹操的后院。

他对着黑暗处,轻声说:“赵彦。”

“奴婢在。”

“告诉谁?”赵彦问道。

刘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杨修。”

杨修,太尉杨彪之子,当世的奇才,也是曹植最坚定的支持者。

把这句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就等于传到了曹植的耳朵里,也等于传到了整个曹氏集团所有人的耳朵里。

天子,竟然公开表示支持曹丕

这盆水,够浑了。

现在,就看伏完这条鱼,怎么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许都的权力核心层。

天子属意曹丕为世子。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曹操诸子之间的争斗,本就在暗中进行,刘协的这句话,无异于将这场斗争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而曹丕的支持者,则暗自欣喜,认为得到了“大义”的名分。

曹操本人,对此事的反应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伏完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巨大的不安。

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公然介入曹操的家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他又说不清危险来自何方。

他派人送信给皇后伏寿,想问个究竟。

但伏寿的回信是,天子病重,神志不清,或许只是梦呓之语,让父亲不必在意。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伏完安心,反而让他更加焦虑。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天子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是不是天子另有打算?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而刘协,则依旧躺在他的病榻上,安静地像一个局外人。

他知道,他抛出去的这颗石子,已经精准地砸在了他想要的位置。

伏完的计划,是“里应外合”。

这个计划最大的弱点,就是时间。

说服刘表和马腾,需要时间。

他们集结兵力,也需要时间。

而曹操,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刘协必须逼伏完一把。

他要让伏完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

数日后,曹操终于走出了书房。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以“蛊惑世子,构陷同僚”的罪名,将杨修下狱。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曹操在敲山震虎。

他杀杨修,是在警告曹植,也是在警告所有试图插手他家事的人。

但伏完却从这件事里,读出了别样的信息。

他认为,曹操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天子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这说明,曹操对继承人的事情,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阶段。

这同样说明,曹氏集团内部,因为继承人之争,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晚,伏完秘密入宫,求见皇后。

他告诉伏寿,曹操已经自乱阵脚,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请求皇后,再去向天子求一道明确的旨意,他要拿着这道旨意,立刻出发去荆州,说服刘表起兵!

伏寿被父亲的激动情绪所感染,她也觉得,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她来到刘协的病榻前,将伏完的话转述了一遍。

刘协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伏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皇后,”他虚弱地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

伏寿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陛下!臣妾是为了您,为了大汉的江山啊!只要能除了曹贼,臣妾万死不辞!”

“好……好……”刘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既然你意已决,朕……就成全你。”

他挣扎着起身,再次铺开绢帛。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的字,也变得清晰而有力。

他写下了一封给伏完的密信。

信中,他痛斥曹操的罪行,言辞激烈,并且明确表示,希望伏完能够联络天下英雄,共扶汉室。

这,就是伏完想要的,一道足以让他名正言顺举起反旗的“圣旨”。

伏寿如获至宝,将密信小心地藏好,叩谢天恩,匆匆离去。

刘协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门之外。

他缓缓地躺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别了,我的皇后。”

三天后。

就在伏完自以为一切准备就绪,准备悄然离开许都的前一天晚上。

丞相府的军队,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将车骑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曹操本人。

他一身玄甲,立马于府门前,脸色比寒冬的夜色还要冰冷。

府内,伏完面如死灰。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曹操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只是举起了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车骑将军府,这座曾经权倾一时的府邸,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一队虎卫军,在许褚的带领下,径直冲入了皇宫,冲向了皇后的寝宫。

当许褚那张狰狞的脸出现在面前时,皇后伏寿,这位大汉最尊贵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许褚,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

许褚没有回答。

伏寿却惨然一笑,泪水夺眶而出。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不是曹操发现了什么。

是她的丈夫,那个她深爱着的、一心想要拯救的男人,亲手将她,和她的整个家族,送上了绝路。

她被虎卫们粗暴地拖拽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当她被拖出宫门时,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宫殿台阶上的那个身影。

是刘协。

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站在寒风里,显得那么瘦弱,那么无助。

他的脸上,挂着惊恐和悲痛的表情,嘴里似乎在徒劳地呼喊着什么。

但伏寿的目光,却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比西伯利亚的冰原还要寒冷的漠然。

那不是一个丈夫看妻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棋手,看着一颗被弃掉的棋子的眼神。

伏寿的心,彻底死了。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虎卫,朝着刘协的方向,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刘协!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风,将她的声音,送到了刘协的耳边。

刘协的身体,在风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士兵们拖走,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陛下!”赵彦的惊呼声,响彻了整个皇宫。

没有人知道,在昏过去的前一刻,刘协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

“皇后,朕,不会下地狱。因为朕,早已身处地狱。”

伏氏一族,满门抄斩。

皇后伏寿,被废,幽禁于冷宫,用最残酷的方式,被活活饿死。

至此,盘踞在朝堂之上,最后一股强大的外戚势力,连根拔起。

刘协的棋盘,再一次被清扫干净。

而这一次,代价,是他的妻子。

他躺在冰冷的病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龙纹,一夜无眠。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或许,早在七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那一天,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对手了。

那个将他扶上马,又亲手为他套上缰绳的男人。

曹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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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天子

为了诛杀曹操,刘协每一步都是行走在刀刃上。

他主动献上伏皇后,又亲手下令毒杀自己唯一的皇子。

最后,他终于达成所愿,将一杯毒酒,亲手喂进曹操口中。

然而曹操临死前却笑得疯狂:“陛下,您以为您赢了吗?”

曹操咽气当天,数十万曹军打着复仇旗号血洗了皇城。

宫阙倾倒,血流成河时,刘协却坐在龙椅上平静地笑了。

“曹阿瞒,你看,朕的地狱,终于完整了。”

曹操死了。

毒是刘协亲手下的。一杯色泽醇厚的“琥珀光”,捧在手中,温良恭俭让地递过去,口称“魏公劳苦功高,此佳酿聊表朕心”,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曹操颈间那道随着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凸起。

酒液入喉,滚过食管,落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肚肠里。不过片刻,曹操的脸色便从惯常的威严沉毅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紫,他猛地捂住咽喉,嗬嗬作响,如离水的鱼,赤红的眼珠死死钉在刘协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意外,甚至淬着一丝极寒极亮的疯狂。

“陛……下……”他声音嘶哑破碎,嘴角已溢出血沫,却挣扎着扯出一个狞笑,“您……以为……您赢……了?”

每个字都像用钝刀从肺腑里剐出来,带着血腥气和垂死的狂热。“您……杀了我……好……好啊……可这天下……”他猛地呛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御案明黄的锦缎上,触目惊心,“这天下……马上就要……给您……陪葬了!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那具曾经压得整个汉室喘不过气的躯体,轰然倒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抽搐两下,再无声息。那双至死也未完全阖上的眼睛,依旧瞪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某种他亲手安排、即将降临的毁灭。

殿内死寂。侍立的宫人早已抖如筛糠,瘫软在地。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酒气,弥漫开来。

刘协缓缓站起身。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在透过高窗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走到曹操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伸出脚,将那仍然微温的头颅,轻轻拨转过去,让他面朝下,不再“看”着自己。

做完这个细微得近乎多余的动作,他才抬起头,对角落里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宦官,极轻地点了一下。

老宦官赵彦,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透了恐惧,却还是哆嗦着,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挪了出去。

消息,该送出去了。给该知道的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刘协坐回龙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他在等。等曹操临死前那猖狂的诅咒,如何应验。

起初是极远处的喧哗,隐隐约约,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无数人汇聚成的、沉闷而恐怖的隆隆声,间杂着兵刃撞击、马蹄践踏、还有……某种非人的、濒死的尖嚎。

声音越来越近,潮水般涌来,终于彻底淹没了未央宫残存的静谧。殿门厚重,隔绝了大部分景象,但那巨大的、充满暴力的声响本身,已构成一幅铺天盖地的地狱图景。

门,被猛地撞开了。不是推开,是撞开。木屑纷飞,一队甲胄染血、面目狰狞的军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头盔上插着的翎羽还在滴血。他看到御座上的刘协,眼中掠过一丝野兽般的红芒,却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喘着粗气,用刀尖指向殿外,嘶吼道:“陛下!曹军反了!为魏公报仇!他们……他们见人就杀!”

更多的惨叫声、哭喊声、建筑物倒塌的轰响,如同暴风骤雨,直接灌入殿内。空气里迅速充满了烟尘与铁锈般的血腥味。

刘协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闯入的军官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大开的殿门,投向外面那一片翻腾的混乱与血红。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将滚滚浓烟染成诡谲的橘红与墨黑。人影在火光与烟尘中奔突、倒下,像一群失控的蝼蚁。

他听到了。听到了宫墙被推倒的闷响,听到了殿宇楼阁在火焰中呻吟、崩塌,听到了熟悉的、不熟悉的宫人内侍临死前短促或绵长的哀鸣,听到了兵器砍入骨肉的钝响,听到了铁蹄踏碎玉阶的清越又残忍的碎裂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首宏大、暴烈、名为“毁灭”的乐章,在他耳边轰鸣。

他坐在那里,像个最专注的听众,又像个最冷漠的旁观者。

又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跌跌撞撞扑入殿中,头盔丢了,脸上糊满血污,正是宿卫宫廷的将领之一。他几乎是爬着到了丹墀之下,声音泣血:“陛下!走啊!快走!东华门……西直门……全都破了!他们疯了……说是要……要血洗皇城,鸡犬不留!再不走就……”

刘协的目光,终于从殿外的地狱图景收了回来,落在这位忠心将领绝望的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殿外的嘈杂,清晰地送入将领耳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还能走到哪里去?”

那将领闻言,浑身一震,呆愣当场,眼中的急切与恐惧,一点点被另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取代。他知道,陛下不会走了。

殿外的杀声更近了。仿佛那血腥的潮水,下一刻就要彻底漫过这道门槛。又有几名军士退入殿中,背靠殿门,做出最后的、徒劳的防御姿态,他们脸上混杂着决绝与恐惧,身体却抖得厉害。

刘协不再看他们。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殿外,那一片他生活了数十年的、正在分崩离析的宫阙。火焰吞噬着雕梁画栋,浓烟遮蔽了飞檐斗拱。那些象征着无上皇权、承载着帝国尊严的建筑,在暴力与火焰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废墟。

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宫装身影在远处廊下奔跑,旋即被一道雪亮的刀光追上,如折翼的鸟般扑倒;看到了几个年幼的宦官缩在假山石后,被乱兵拖出,顷刻间没了声息;看到了一杆写着“曹”字的大旗,在火海中猎猎舞动,旗下是密密麻麻、杀红了眼的黑色甲士……

血流得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溪,沿着汉白玉的台阶蜿蜒而下,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黏稠而妖异的光。

宫殿在倒塌。未央宫前殿的一角,轰然坍落,激起漫天烟尘和碎屑。紧接着是偏殿,是回廊……沉重的梁柱裹挟着烈焰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在这天地倾覆般的巨响与血色中,刘协端坐龙椅的身影,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却又凝固得如同风暴中心的礁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向上牵起。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笑。肌肉的拉动近乎痉挛,形成一个极其怪异、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他看着眼前崩塌的世界,血流成河的宫苑,听着耳边万千生灵垂死的哀嚎,感受着身下龙椅传来的、帝国心脏最后的震颤。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生死、时空,在对那个刚刚咽气、尸身未寒的人低语。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浸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冰冷满足:

“曹阿瞒……”

“你看……”

“朕的地狱……”

“终于完整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殿门最后的防御被彻底冲破。潮水般的黑色甲士,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烟尘,涌了进来。雪亮的刀锋,映照着殿内最后的、摇曳的烛火与殿外滔天的烈焰,齐齐指向御座上,那袭孤绝的玄色身影。

刘协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一抹怪异的弧度,却凝固着,未曾消散。

如同烙印。

地狱的焰舌,终于舔舐到了御座的边缘,将那抹玄色,连同座上之人,彻底吞没进无边无际的、他亲手参与铸就的黑暗与血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