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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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是种能力。好比在雾里行船,能辨得出方向的人,总比盲目打转的到得早些。

这能力是要修炼的。心思得像一面古铜镜,日日擦拭,不让情绪的铜绿锈蚀了镜面。

遇事便照,照得见前因后果,照得见人心曲直,照得见自己袍子上的虱子与华美。这种“看见”,便是做人的底气,是乱麻中的一根银针,引着你不至迷失。

我见过过分清醒的人。他们把世事人情都放在理性的天平上,一丝一毫都要称出个斤两。

人心的一点偏私,情义里的一点杂质,世道的一点不公,在他们眼里都放大得分明。

世界在他们面前,像一具被解剖得太细致的躯体,筋是筋,骨是骨,固然清楚,却失了生命的温热与混沌的生气。

这般活着,如同长久地站在无遮无拦的烈日底下,万物纤毫毕现,却也晒得人眼目生疼,口干舌燥。

这时便觉出,那一点“不清醒”的珍贵了。

这“不清醒”,并非蒙昧,不是把头埋进沙土。它更像是一种有意的留白,一种温柔的“不追究”。

是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于是容得下一些无关宏旨的混沌;是看透人无完人,于是对细小的瑕疵报以了然的一笑;是在算不清的账目上,轻轻画一个圈,说“罢了”。

这是一种主动的退半步,给自己,也给世界,留一口透气、回旋的余地。

《道德经》里说:“俗人昭昭,我独昏昏。”老子所赞许的“昏昏”,怕不是真糊涂,而是一种与锱铢必较的“昭昭”相对照的、大智若愚的浑融状态。

事事精明,反被精明所累;偶尔“昏昏”,倒能护住心头一点澄明的灯火,不被四面八方的风撕扯得太厉害。这是保全自己的智慧,也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体恤。

生活终究不是一本脉络分明的账册,而是一条泥沙俱下的长河。

若只用清醒的滤网,只想留下最纯粹的金沙,怕是要滤掉大半鲜活的水流与滋养的泥泞。

人间滋味,甜与苦常常搅在一处;世间风景,明与暗总是相互成就。

绝对的清醒,像只吃提炼出的糖精,虽甜得猛烈纯粹,却失了甘蔗的清甜与蜂蜜的芬芳,那是由复杂带来的、厚实的回甘。

那么,究竟如何是好呢?

我想,最高的境界,或许在于一份出入自如的“弹性”。心里要有一盏灯,清醒时便挑得亮些,照见脚下的路,辨明大的方向,守住不可逾越的底线;

走得累了,心头紧了,便允许自己将灯芯捻得小一些,让四周柔和下来,安然地走在朦胧里,享受片刻“不清醒”带来的舒缓与包容。

能锐利如刀,剖析纷扰;亦能温润如玉,包裹棱角。知世故而不滞于其中,懂权衡却不沦为算计。

说到底,人生这场跋涉,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副永远擦得雪亮的眼镜,而是一双能开能阖、懂得调节的眼眸。

用清醒来担当,用“糊涂”来休憩;用清醒来创造,用“糊涂”来消受。

看清了生活的部分真相,依然有勇气去热爱它那并不完美的全部;明白了人情的某些凉薄,依然有余力去付出一些不同回报的温热。

夜深了,我为自己续上半杯温水。不烫,也不凉,正合宜。

这温度,大约就像我们应对这人世最好的一种态度:不必永远沸腾,也无需彻底冰冷。

在清与浊之间,明与暗之间,醒与梦之间,找到那个让自己与生活都能安然相处的、微妙的平衡点。

这平衡点,或许就是我们常说的——生活的智慧,也是生命能给自己的,最深厚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