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北京已现春意。西山深处,值班军车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放慢速度,车里的人是宋时轮。那天他本想向叶剑英汇报军事科学院的条令修订进展,却被一句看似随口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本《传略》快成稿了,你来写序吧。”
短短十一个字,让老将军的心头忽然变得沉重。他扶了扶眼镜,硬是没立刻答话。叶帅察觉气氛微变,轻轻笑:“写不出华章也没关系,只求实事。”
走出院门,风有点凉。宋时轮对秘书说的第一句话是:“序,我写不了。”语气干脆,却透着踌躇。
不肯提笔,是谦虚,也是敬畏。叶剑英一生经历重大关口太多,北伐、长征、抗战、解放战争、共和国缔造……每一次转折都险象环生。宋时轮自认见过风浪,可要用区区数千字定格叶帅的人生,他觉得难。三天后,他同意在书末写一篇“跋”,算是交差。
时间拨回到1957年11月。那年初冬,叶剑英奉中央军委指示筹建军事科学院,他点名让宋时轮来当副手。两人在北平饭店小会客室里第一次并肩坐下。叶帅握着老部下的手,说话很直白:“军科从零起步,需要能文能武的人。”宋时轮朗声回答:“命令到哪,人就到哪。”
翌年3月,军事科学院挂牌。司令部工作条例成了第一块硬骨头。平时与战时如何衔接?课题组吵得不可开交。争论焦点是要不要单列“平时司令部工作”一章。宋时轮连夜审阅材料,第二天拍板:“平时就是作战准备,另设章节,会误导部队战备观念。”定稿后,年轻参谋感叹:“老院长一句话,省了我们半个月。”
1972年,叶帅工作重心转到中央大局,军科几乎完全由宋时轮主持。条令、教材、翻译、外军研究,多线推进,人手紧,节奏快。有人统计,宋时轮在那年平均每天批阅文件三十多份,连标点都圈得密不透风。苏联专家看了中文译稿摇头感慨:“这比我们自己校的还细。”
进入80年代,中央批准为十位元帅立传。1980年7月,军事科学院接下《叶剑英传略》任务。宋时轮担任总负责人。第一步不是动笔,而是补档案。档案室厚厚一沓“缺卷”贴条触目惊心。战争年代,很多材料散佚,口述回忆就成了关键。
为了弄清1935年长征途中“芦花会议”内幕,宋时轮两次驱车西山,向叶帅求证。“我借故离场找主席”——叶帅每次说到这里,都抬手打着节拍,似乎仍在紧张的氛围中。宋时轮边听边写,记满三大本笔记。回到军科,他又派人赶赴南京,采访当年四方面军的许世友。
采访完,主要史实对照完成。宋时轮要求编写组先出时间链,再写人物。有人问为什么不先写故事吸引人?他一句话压住:“年代先清,故事就扎实。”
1984年春,《传略》初稿摆上办公桌。此时叶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仍坚持亲翻初稿。稿纸页码旁,有他亲笔圈点。就是在这一阶段,他提出让宋时轮写序。
宋时轮回绝后,转而把精力放在校对。六月,他对范硕等人下死命令:“标点不准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准确,就是不行。”
1986年10月18日早晨,宋时轮得知叶帅病情急转直下,立即把编写组叫来,一句寒暄都省:“印前清样必须再过一遍。”四天后,叶剑英溘然长逝。
噩耗传来,军事科学院大楼走廊静得只听见秒针声。宋时轮握着窗台,眼眶红,却强撑不让泪落。工作人员悄悄议论:“自从长津湖,他很少这样。”
1950年11月,第9兵团长津湖突击,美7师第31团覆灭,却是零下40多度的代价。战后,宋时轮面对冻得失去知觉的战士,沉默良久才红了眼眶。那之后,许多风浪都没再让他动容,直到1986年10月。
1987年初,《叶剑英传略》正式出版。序页空白,末尾却多了两千字“跋”。宋时轮在文尾注明:“谨供同志们参考。”行文平实,没有一句溢美,却把叶剑英在危局中的冷静、在抉择前的果敢写得分寸得当。
同年春天,宋时轮购买数本新书,亲自装进牛皮纸袋,寄给当年提供材料的老同志。信里只有一句话:“书已付印,如有疏漏,望指正。”简短,却透出严谨。
叶剑英对他评价“有勇有谋”,而宋时轮一生都以“谨慎”回敬。写序不是难事,难的是用简短文字概括一位帅才的宽广人生。这份慎之又慎,恰好印证了两位老兵的默契:军事与历史,都容不得半点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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