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提及文明,人们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往往是希腊的柱廊、罗马的法典、巴黎的沙龙和伦敦的议会,而非长安的市坊、汴京的勾栏、苏州的园林或紫禁城的朝堂。”这近乎本能的联想映射出一个发人深省的全球现象:自近代以来,西方文明被普遍建构为“文明”的标杆与度量衡,而其扩张过程中的暴力、掠夺与文化压迫,却常常在“进步”、“启蒙”、“现代化”的宏大叙事中被淡化为必要的阵痛或历史的偶然。更值得深思的是,众多海外学子在亲身经历西方社会后,反而成为这一叙事坚定的维护者与传播者,对其中潜藏的“粗鲁的蛮荒”视而不见,甚至激烈辩护。这不禁令人追问:我们究竟在崇尚何种“文明”?又是谁,基于何种权力,定义了这种“文明”?
历史从来不是单色的画卷。当我们以冷静的眼光回望西方文明走向全球的足迹,会发现一条明暗交织的路径。光明面,是文艺复兴对人的价值的重新发现,是启蒙运动对理性与科学的推崇,是政治哲学对民主、人权、法治等理念的艰辛探索。这些精神果实,无疑是人类共同遗产中的瑰宝。然而,暗面同样触目惊心:在“文明”的旗帜下,是殖民主义的铁蹄对美洲、非洲、亚洲原住民社会近乎毁灭性的践踏,是奴隶贸易中骇人听闻的“中间航道”,是两次世界大战将基于工业化的杀戮效率推向极致,是生态帝国主义对全球环境的透支性破坏。
正如历史学家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中所揭示的,西方现代性的崛起,与其对非西方世界的边缘化、剥削和资源汲取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将西方文明纯粹浪漫化为“自由之光”的叙事,刻意遮蔽了其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及全球扩张中“粗鲁的蛮荒”本质——那种以自我为中心,将异己文明视为落后、待开化甚至待灭绝的傲慢与暴力。
那么,何以这种充满内在张力和历史阴暗面的文明模式,却被普遍接受甚至崇拜为“现代文明”的圭臬?其根源在于一套精密的“文明话语”建构与知识权力体系。后殖民理论巨擘爱德华·萨义德在其开创性著作《东方学》中深刻指出,“东方”并非一个地理事实,而是欧洲为了确立自身优越性而建构的“他者”——它是神秘的、落后的、专制的、待拯救的。通过学术研究、文学创作、媒体报道、教科书编纂等知识生产活动,西方将自身塑造为理性、进步、自由、文明的唯一代表,而将非西方世界贬入“传统”、“停滞”、“野蛮”的范畴。
这套话语与近代西方在军事、经济、科技上的绝对优势结合,形成了福柯所言的“知识-权力”共生体。它不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更是塑造世界、合理化不平等秩序的武器。非西方社会在被迫卷入现代化浪潮时,往往首先接受的是这套定义自身为“落后”的认知框架。于是,“文明”与“野蛮”的评判标准被悄然置换,西方的行为逻辑——无论其如何矛盾——被奉为通往“文明”的唯一路径。
在这一宏大背景下,留学现象成为观察文化认同与认知变迁的绝佳窗口。负笈海外的学子,尤其是近代中国早期留学生,身处中西碰撞的最前沿。他们亲眼目睹西方的科技昌明、制度效能与社会活力,感受其文化艺术的璀璨,这些直观体验极具冲击力。严复、胡适等人引入的“物竞天择”、“德先生”、“赛先生”等理念,确实如惊雷般震撼了沉寂的旧邦。然而,这种强烈的“现代性”体验,往往伴随着两个微妙的心理机制:一是“皈依者狂热”,即新近接受某种信仰或身份的人,有时比原生群体更积极、更彻底地捍卫新立场,通过否定过去的一部分自我来确认新的文化归属。
二是“认知失调”的缓解,当一个人投入巨大成本(时间、精力、情感)追求一个目标(留学、融入西方社会),他会倾向于放大该目标的积极面,忽视或淡化其消极面,以保持心理平衡。因此,部分留学生对西方社会的问题(如种族矛盾、社会撕裂、文化霸权、外交双重标准)或选择性地忽视,或运用所学理论为其辩护,将其解释为“发展的代价”、“自由的伴生品”或“局部问题”。更有甚者,将对中国传统文化或当下发展的批评,作为彰显自身“现代”、“国际”、“理性”身份的标志,陷入一种以西方尺度丈量一切的文化无意识。
这种文化认知的偏差与断裂,不仅是个体层面的心理现象,更深植于全球结构性的“文明等级论”遗毒。发轫于18、19世纪的“文明等级论”,公然将世界各民族划分为“文明”、“半文明”、“野蛮”、“蒙昧”等等级,为殖民统治提供了“文明开化”的“神圣”借口。尽管二战后这种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话语在形式上被摒弃,但其幽灵依然游荡在当代国际政治与舆论场中。
西方主流媒体、学术期刊、评价体系、时尚潮流、奖项设置等,依然在很大程度上垄断着“何为优秀”、“何为美”、“何为真理”的定义权。非西方国家,包括其海归精英,在追求“国际接轨”的过程中,往往不自觉地内化了这套标准,用西方的理论裁剪自身的历史与现实,用西方的审美审视自身的文化与艺术。哲学家柄谷行人曾批判这是一种“内化的殖民主义”,即被殖民者接受了殖民者的价值观,并以此进行自我规训。于是,对西方“文明”模式及其隐含“粗鲁性”的无条件推崇,在某种程度上异化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自我否定与皈依。
然而,文明的星空从来不是单极的。当我们暂时移开西方中心主义的透镜,便会发现人类文明的画卷是如此丰富多彩、各具神采。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而不同”的交往智慧、“仁政爱民”的政治伦理、“天下为公”的理想情怀,为应对现代性危机提供了深沉的思想资源。印度文明对精神世界的深邃探索、伊斯兰文明在科学史上的辉煌贡献、非洲文明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哲学、拉美文明对文化融合的独特实践……无不是人类共同智慧的瑰宝。
这些文明传统中蕴含的对整体性的关注、对和谐的追求、对差异的包容、对超越性价值的坚守,恰恰可以弥补西方现代性中过度强调工具理性、个体主义、人类中心主义所带来的生态危机、意义虚无与社会分裂。每种文明都是特定人群在漫长历史中应对生存挑战的创造性解答,都有其内在的逻辑、美感与尊严。所谓“文明”与“野蛮”,更多是特定权力结构下的话语建构,而非客观的价值等级。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西方主导的现代化模式在带来空前物质繁荣的同时,其内在矛盾与全球性代价日益凸显:生态崩溃的阴影、全球贫富的鸿沟、精神世界的荒芜、文明冲突的风险。盲目崇拜并试图全盘复制任何一种文明模式,无异于刻舟求剑。未来的出路在于“文明互鉴”,这是对傲慢的文明优越论与狭隘的文化保守主义的双重超越。它要求我们:首先,以“了解之同情”的心态,深入理解包括西方文明在内的所有人类文明的完整谱系,既见其光,也识其影,摒弃简单的美化或妖魔化。
其次,坚持文化主体性,在开放学习中保有清醒的自我认知,珍视自身文明的根脉与独特性,避免在“接轨”中迷失自我。再次,推动平等对话,尊重文明多样性,从全人类各文明的宝库中汲取智慧,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最后,勇于探索超越现代西方范式的新文明可能性,构建更加公正、包容、可持续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十六字箴言,为破解当下的认知困局指明了方向。真正的文明,绝非一种基于权力与傲慢的单一化叙事,而是在多样性中绽放的、充满自觉、反思与包容精神的人类生存状态。它要求我们勇敢地正视所有文明(包括西方文明)历史中的复杂性,警惕任何将自身经验普遍化的文化霸权,同时以自信的姿态贡献自身的智慧。对那些留学归来乃至所有接触异质文化的人们而言,最高的境界或许不是成为某一文明虔诚的“皈依者”,而是成为往来于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者”与“桥梁建造者”——既能深刻理解他者文明的精髓与局限,又能反身认识到自身文明的珍贵与不足,最终在批判性反思与创造性转化中,为人类共同的未来探寻更加丰富的可能性。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最终摆脱“粗鲁的蛮荒”与“傲慢的文明”的二元对立,迈向一个所有文明都能平等对话、相互启迪、和谐共生的崭新纪元。这,才是文明的真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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