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5日深夜,太原督办公署的走廊里灯火未熄,一封从前线急递而来的电报被送到阎锡山案头: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团已抵原平,请求调拨汽车五十辆,以便火速赶往平型关方向。电报落款只有寥寥几字——“形势紧迫,望速示复”。
彼时的山西,北面枪声不断。张家口、大同相继失守,大批国民党部队仓皇南撤,公路上挤满了向后方转移的卡车。阎锡山心知肚明:若再无部队顶住,日本人便可直扑太原。可就在此刻,他手下的原平军事交通处,却对八路军的借车请求横加阻挠。
同一时间,原平车站广场上,独立团的官兵顶着夜雨整队。几辆破旧的货车躲在角落,一盏昏黄车灯映出泥水横流的尘土路面。团长杨成武与参谋长熊伯涛走进交通处办事室,拱手说明来意。负责调度的国民党上校摆摆手,语气僵硬:“车辆用于转移机关与眷属,实在无余。”窗外空地上百余辆卡车泛着油光,这番推托显得格外刺眼。
短暂沉默后,杨成武语气陡然转硬:“日本人的炮弹可不会等你的眷属上车。车子你今天不给,明日误了战机,谁担责任?”上校面露难色,仍旧回以一句:“命令在上,恕难从命。”
十分钟后,一纸急电被送往太原。阎锡山拿到报告时,已临近凌晨,他没有立即拍板,而是走到地图前,盯住平型关与雁门关那两道山隘。若是日军从察哈尔南下,占据两关,再打烂忻口,后果不堪设想。阎锡山放下地图,捻须低声道:“这口锅,阎某可背不起。”随即批复一句:“准予使用,一切供应照办。”
交通处接到回电,上校只得尴尬陪笑,连声称“误会,误会”,将车钥匙双手递上。熊伯涛看着窗外发动机轰鸣,淡淡丢下一句:“时间就是子弹。”不到一刻钟,一千七百余名指战员分乘三十多辆卡车,迎着拂晓驶离原平,向北而去。
车队穿行晋北丘陵,沿途可见废弃的防坦克壕、被炸裂的石桥,还有零散背着枪的溃兵在公路旁徘徊。前一天还是热闹集市的村庄,如今门户紧锁,炊烟不见。偶有老人拄杖站在田埂,望着尘土飞扬的卡车,捏紧手里干裂的玉米棒子,眼神复杂。
傍晚,车队抵大营镇。师部命令独立团即刻插入平型关东侧腰站,截断日军通往灵丘的辎重线。杨成武来不及休整,连夜部署:一营为前卫,二营占领冯家沟高地,三营留作后手。短促哨声划破夜色,队伍鱼贯上山。山路狭窄,卡车不能再前行,官兵肩扛机枪、拖着迫击炮,踩着湿滑乱石向上攀。
9月24日拂晓,大雾笼罩山谷,林间只闻虫鸣。前卫排刚过腰站岭口,迎面撞上日军侦察分队。双方先是短促枪响,随后刺刀交错,一小时不到,敌旗与战马被缴,岭口插起红旗下白色“一个红字”作标记。小胜虽不大,却极大提振人心。
中午雾散,敌主力逼近。坂垣师团倾两个联队,炮弹呼啸砸在山脊,泥土混着碎石飞溅。独立团凭借地形分块设伏,将八成兵力埋在腰站东坡密林。下午两点,日军踏入交叉火力网,枪声、手雷声、爆破声此起彼伏。第一天黄昏阵地几度易手,夜半滂沱大雨,阵地灯火被迫熄灭,双方贴身肉搏,山谷泥水掺血,自此再无人分得清衣服上的颜色。
25日黎明,雨止雾又起。敌军疲态尽显,却仍负隅顽抗。独立团在机枪掩护下组织反冲,抄小道插到敌后切断退路。下午三点,师部电台传来密电:平型关主战场大捷,日军辎重及运输队被歼千余。消息从无线电爬进耳膜,早已沙哑的战士却爆发出嘶吼。杨成武趁势下令,“全线出击”,阵地上号角、口令、爆炸声汇成一片。傍晚,坂垣残部丢弃尸体与山炮狼狈北撤,两天鏖战宣告结束。
腰站一役,独立团打死打伤敌二百余,缴获轻重机枪二十六挺,步枪百余,最关键的是守住了交通要道,为师机关侧翼封堵赢得宝贵时间。战后清点弹药,许多机枪射手的枪管已被烧得通红,还散着铁锈味道。有人半开玩笑道:“阎老西原来真懂门道,车子借得及时,要不这几天咱全靠两条腿。”
消息传回太原,阎锡山面色复杂。八路军确实帮他稳住北线,却也让山西百姓看清:谁才是真的生力军。晋中报纸次日刊文《平型关捷报》,扉页无意间透露一句:独立团开赴前线使用的是“原平调拨汽车数十辆”。坊间议论——若早些年多些合作,华北局面是否会不同?
此后,独立团旋即挺进冀西,点燃根据地星火。至于那批卡车,几经维修又在各条战线上往返颠簸,直到油尽、零件断裂,才停在某个山坳,被草木淹没。人们只知道,当年它们载过一支不肯后退的队伍,驶向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这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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