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三蹄里的江山
应天府的暖阁里，檀香混着红烧蹄膀的浓油香，直往沈万三鼻子里钻。
他跪在金砖地上，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连喘气都带着股铁锈味——那是让皇上的寒气冻出来的。
朱元璋坐在对面，手指头轻轻点着那盘红亮的蹄膀，一会儿像在掂量个稀世宝贝，一会儿又像在瞅个随时能炸的火药桶。
这是啥？沈万三嗓子动了动，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发颤：回皇上，是……是万三蹄。这三个字啊，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
一、从田埂到聚宝盆
元至正年间的周庄，沈万三还是个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的娃。
他爹是租地的老实人，租着陆家的田，秋收时地租一交，就直不起腰。
有一年，陆家老爷过寿，沈万三偷偷摸进陆家粮仓，想偷把米给饿得快不行的爹，却在墙角撞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对着一把碎米嘀嘀咕咕。
老头瞅他慌慌张张的，反倒笑了：你这娃，比我还急着‘捞钱’啊。说着，把那把米塞他手里，转身就没影了，跟冒了烟似的。
沈万三攥着米，手心烫得慌，后来才发现，这米泡在水里能出银粉——这就是周庄聚宝盆的由来。
当然，这都是老百姓瞎编的。
其实啊，沈家能发家，全靠沈万三自己。
他十五岁那年，爹在运货的路上，船被水匪抢了，就剩下他一个，没过多久也病死了。
沈万三跪在爹灵前，头发唰地一下全白了。
揣着仅有的五十文钱，跟着镇上的货船去苏州城，在码头上扛大包时，瞅见一个波斯商人对着一堆瓷瓶子直叹气——那是苏州窑新烧的瓷，运过来碎了大半。
沈万三咬咬牙，拿半个月工钱买下那些碎瓷，回住处拿蜂蜡混着金箔把裂缝糊上，假装是老瓷，卖给路过的西域商队，得了笔远超成本的银钱。
这是他捞的第一桶金。
后来啊，他沿着大运河，把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北方，再从海外换香料、宝石回来。
在泉州开了个通番行，专门做海上生意，船队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艘船，从马六甲到阿拉伯，都有他的字号。
史书上写他钱多得数不清，田产在江南到处都是，连朱元璋还没当皇上的时候，都找他借过粮食——这就是后来人说的投资新朝廷。
只是没人知道，沈万三每次借粮给朱元璋，都在借条上写永不索还，他以为这是押宝新朝廷，却不知皇上的借，从来都是抢。
二、城墙与龙椅
洪武元年的金銮殿，朱元璋摸着龙椅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工部尚书递上来的奏折，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新都城墙预算二百万两，可国库的钱，连三个月军饷都凑不够。
他想起小时候，在濠州乡下，看见地主家的院墙是用糯米浆黏的，结实得很，那时就想：要是有那样的墙，就不怕兵荒马乱了。
可如今当了皇上，反倒连道墙都修不起。
沈万三……他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苏州商人，在他打天下时送过粮，修城墙时主动说我包三分之一。
朱元璋当时还以为是乱世里少有的好人，哪想到这好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沈万三修城墙，效率是真高。
他用的是做生意的法子：给工匠三倍工钱，天天结钱；从太湖运青石，每块都让工匠亲手磨，误差不能超半分；糯米浆里还掺珍珠粉，说能让城墙百年不倒。
不到一年，聚宝门那段城墙就立起来了，比工部修的那些豆腐渣高出三尺，连最挑的老工匠都忍不住夸：这墙，能挡蒙古人的铁骑。
可朱元璋站在城墙上，摸着那些平得像镜子的石缝，心里跟堵了团乱麻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爹被地主逼得卖孩子，自己在皇觉寺当和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如今，一个商人用钱，比他这个皇上修得更快、更好。
这让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磨洋工的官员，心里更不是滋味。
沈万三这么能干，倒像是照出了自己新朝廷的没用。
他就慢慢疏远沈万三了。
沈万三倒没看出来，还老用做生意的法子表忠心：送的丝绸上绣着万寿无疆，修的桥刻着皇恩浩荡，还在自家花园里盖了个望宸楼，说要天天盼着皇上。
直到洪武六年，他又动了给军队发福利的心思。
三、蹄膀里的杀机
暖阁里的蹄膀，是御厨特意做的。
朱元璋知道沈万三爱吃肉，尤其是江南的红烧蹄膀，用冰糖、酱油、黄酒炖六个钟头，肉皮烂乎乎的，肥肉一抿就化，瘦肉不柴不卡嗓子。
可今天，这盘蹄膀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沈万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是啥？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万三喉结动了动，赶紧磕头：回皇上，是……是万三蹄。他猛地磕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哐当一声闷响。
他故意说得粗声粗气，把自己降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财主，就想让皇上觉得他没威胁。
他瞅见朱元璋嘴角动了动，跟蚊子叮似的，紧绷的脸总算松快了点。
万三蹄……朱元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肉香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沈万三的钱，像个填不满的坑，能把城墙填满，能养军队，可就是填不满他怕失控的心。
他当皇上，要的不是钱，是说了算。
沈万三最后没杀头，可家产全被抄了，还被发配到云南。
离开周庄那天，老百姓都站在路边送他，有人捧着自家腌的万三蹄，让他路上带着。
他瞅着那盘蹄膀，突然笑了——原来啊，他的钱，最后都成了别人嘴里的故事，成了一道菜，一道告诉大家别太招摇的菜。
尾声
现在的周庄，万三蹄成了招牌菜。
游客们啃着酥烂的蹄膀，听导游讲沈万三的故事，可谁也不知道，这盘蹄膀里，藏着皇上的猜忌，和一个商人的命。
朱元璋后来修南京城墙，最后还是用了沈万三修的那段，城砖上刻满了工匠的名字，就是没他的。
暖阁里的檀香烧完了，沈万三捧着那盘万三蹄走出皇宫，天边刚有点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云南，更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再想起他。
他就知道，这世上最烫的，从来不是红烧蹄膀，是皇上的心。
而他啊，最后就成了那盘蹄膀里，最入味的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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