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在养老院的藤椅里醒来,阳光正好落在第三块地砖上。八十岁的身体像一架用久了的钟,走得慢,但依然在走。
护工小赵端着温水进来,他眯着眼笑了。这姑娘有双和母亲一样柔和的手。记忆突然就飘远了,飘回那个总弥漫着米汤香气的襁褓。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手指抚过额头,暖的。那是人生最初、最完整的拥有——整个世界就在那个怀抱里。后来他找了一辈子,再也没有找回那种安全。
十六岁那年春天,他在图书馆看见穿蓝裙子的苏梅。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子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边。整整一个学期,他坐固定位置,只为了能看见斜前方的她。笔记本的边角写满了她的名字,又用橡皮狠狠擦掉。那时的心跳是真的,以为一眼就是一生也是真的。
二十五岁娶了秀芬。相亲认识的,不讨厌,能过日子。婚礼那晚他想,就这样了。要好好赚钱,生两个孩子,最好一儿一女。秀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时,他加班到深夜也不觉得累。家的分量很重,但压在身上踏实。
三十五岁生日那晚,他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房贷、孩子的补习费、父母的身体,像藤蔓缠住脖颈。忽然就想起苏梅——也不是想她,是想那个坐在图书馆里、心里还揣着无数可能的自己。对门的李太太烫了新发型,买菜时碰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很美。但也只是想想。想完了,推开车门,生活还在那里等。
五十五岁,女儿出国了。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秀芬迷上了广场舞,他学会了打牌。牌桌上,王大姐出牌总是慢半拍,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配合默契,偶尔赢钱了就一起喝茶。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又长。这大概就是老了——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热闹,来填满太过空旷的时间。
七十岁那年住院,秀芬先走了。他躺在床上,看护工小刘熟练地换吊瓶、擦身体。她问他疼不疼,声音轻轻的。他忽然就掉了泪,想起母亲,想起秀芬,想起这漫长一生里所有给他端过水、递过药、在他脆弱时守在身边的人。原来人到最后,念的都是那点实实在在的好。
“陈爷爷,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小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窗外,新来的舞蹈老师正带着一群老太太跳扇子舞。红的粉的绸子翻飞,老师年轻,腰肢柔软。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小赵打趣:“老爷子眼神还挺好。”
他咧嘴笑了,缺了牙的嘴像孩童。
原来八十岁还会心动——不是对谁,是对活着本身。对还能看见美、感受美的那点运气。
阳光移到了第五块地砖上。他慢慢闭上眼睛,看见很多人在光里走来走去:母亲、苏梅、秀芬、牌友、护工、跳舞的姑娘……她们的面孔叠在一起,模糊了,又清晰。原来男人的一辈子,就是一路走一路念,念着不同的人,其实是念着不同时期的自己。
最后念不动了,就成了光里的一粒尘埃,轻轻地,轻轻地,落回最初那个有米汤香气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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