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深秋,钟鼓楼附近的茶馆里格外热闹。几位出租车司机围着炭火炉,七嘴八舌地聊起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拆城墙”消息,有人拍桌子:“听说真的要动大东门了?”短短一句,勾出了那一年北京城最敏感的神经。
解放才四年,城市还带着战火留下的疤痕。粮票、布票在市面上流通,电车线路刚铺到前门,城市管理局的喇叭天天广播:生产第一,建设第一。可与此同时,散落在护城河两侧的灰砖、券洞、角楼,却让不少技术人员魂牵梦绕。梁思成就是其中最执著的一位。
梁思成手里握着的,是一份编号为“首都—乙–03”的蓝图。图上有一条绿色环线,连接着内外城墙、角楼、瓮城以及护城河。他设想把城墙顶部铺上草坪,外侧修步道,敌台里放书店、咖啡座,再在城门洞下留出双向四车道——旧墙不拆,交通一样能过。这个点子后来被称为“立体公园”,当时却被不少官员认为“太理想化”。
苏联专家组进入北京之前,市里已经为工业布局焦头烂额。钢铁、机械、纺织厂计划扎堆西郊,需要铁路专用线直通厂区;与此同时,中央机关又希望坐落在天安门周边。两种需求挤在一起,空间立刻吃紧。专家组给出的方案很干脆:控制人口一百万以内,拆墙拓路,旧城区整体改造。
“城墙再壮观,也挡不住卡车。”在一次小范围座谈会上,华南圭把这句话说得很直。距他不足两米的梁思成手指轻敲桌面,没有反驳,等对方坐下,他才慢慢展开那张蓝图:“把卡车放到这条环路不就成了?城墙不拆,路也加宽。”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争论很快蔓延到更大范围。市建委、文化部、新闻单位轮番召开听证会,有意思的是,普通市民的意见两极分化:老铺掌柜赞成保留,说这是招揽游客的招牌;新迁来工人则直呼拆掉,方便进出,少绕远路。人民日报在1954年春天统计来信,支持拆与支持留,比例大约六四开,拆除派略占上风。
就在舆论胶着时,毛主席南下视察途中,在成都会议上提到北京“要向天津、上海看齐”,言外之意是工业化速度不能落后。这句话传回首都,成为决策的催化剂。1955年,南城开始清点需拆除的段落,先从年久失修、有坍塌风险的墙体动手。管理部门给出的理由之一,是“保障行人车辆安全”。
梁思成并未就此停下奔走。他把环城公园设想浓缩成十六页小册子,亲自递到周恩来手中。周总理看完后拍拍他肩膀:“方案很好,客观条件却逼得我们先解决出行、住房。”简单的一句,却将难以调和的矛盾摆到了桌面。
1957年春,朝阳门城楼轰然倒下,灰尘在东二环上空久久不散。一位摄影记者按下快门,画面里,推土机的履带与残壁形成强烈对比。那张照片后来上了《建筑学报》,标题只有四个字:时代在推。
短短几年,永定门、正阳门箭楼先后拆除,寸土寸金的城垣砖块被编号、登记,然后去筑地基、铺路基。与此同时,城市面积迅速扩大,第一条环城快速路雏形初现。很多人第一次体会到“城门不堵车”的畅快,也第一次意识到——北京变了,彻底变了。
遗憾的是,梁思成的绿色环线永远停留在图纸上。1960年冬,他路过前门大街,站在曾经的城楼旧址前,默默看了很久。据说身旁工作人员劝他换个方向走,他只是摇头:“这里的风,我熟。”声音极轻,却让人心里发紧。
今天的北京拥有地铁、快速路、高架桥,城市骨架由混凝土与钢筋支撑。偶尔还能在元大都遗址公园、明城墙遗址公园发现古砖旧瓦的踪影,它们像零星注脚,提醒人们曾经的厚重。梁思成提出的“新旧两利,古今兼顾”口号,被后来的城市规划教材反复引用。
至于那段若隐若现的假设——如果当年真听了梁思成,也许二环路是一条长达四十公里的空中绿带,也许从阜成门走到崇文门不必钻地道,而是抬头就能看到斑驳的灰砖和护城河里的浮萍。没人能验证。
而留在图纸上的那条绿色环城公园,如今被妥善收藏在清华大学的档案馆抽屉里,静静躺着,不再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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