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你觉得越来越不生孩子的原因是什么?
我猜无数人会立即、瞬间、强有力地反馈我一整套耳熟能详的答案:房价、内卷、职场压力、文化焦虑、养娃成本、政府不给力等等……
听上去很顺,甚至在个人经验层面也确实感觉很对。
但如果把视角挪向严肃学术研究,会怎么样想过没有?一切会突然安静下来。这一点我也从未想过,直到我看到了柳叶刀GBD2021用1950–2021年、涉及204个国家的全量数据,给出了一个很不符合直觉(至少不符合直觉里认为重要的那部分)、却在理性上最最确切的结论:
整个地球都越来越不要生孩子了的决定性驱动力,就两个耳:
①女性受教育程度。②现代避孕的可及性。
房价、城市化、GDP、文化与育儿支持,不过是影子变量——不是完全没影响,但都不是主要原因。
这不是扯淡,而是来自70 年、8700+国家年份数据、真实出生记录以及数千份调查模型化的结果。且这绝非局部现象,而是全球性的结构变化↓
1950 年全球总和生育率(TFR)为4.84。
2021 年仅为2.23。
超过半数国家都在更替线2.1以下。
预测到 2100 年,全球 TFR 将进一步跌至1.59。
届时 95% 以上国家都将是低生育社会。
与此同时,出生的地理重心在剧烈移动:
1950 年撒哈拉以南非洲只占全球出生的 8%。
2021 年接近 30%。
预测到 2100 年:全球超过一半的新生儿会出生在那里。
即:以东亚、欧美为中心的不要再生孩子了的焦虑,其实只是全球人口转型之冰山一角:全球都在变老,只是步速不太同调~
公众很容易盯着某一年 TFR来回咀嚼,但柳叶刀模型用了一个更稳定的指标:
CCF50(某一代女性从 15–49 岁完整生育期总共生育的数量)。
用世代视角而非年度视角来看问题,有其巨大优势:它测到的是一代人真实的长期选择、不被短期延迟生育、经济波动影响,且更能捕捉社会结构的长期变迁。换言之,论文学者并不是在解释2021 年为什么跌这么低,而是解释过去 70 年间,各国各代女人为什么越来越不要生?
答案令人意外地统一→没想到只需两个变量,就足以解释全世界 70 年的生育率下降。虽然整个模型放入了四个协变量:
①女性教育水平
②现代避孕的需求满足率
③可居住区域人口密度
④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
燃鹅,在用统计方法检验哪些变量真正决定 CCF50 的变化时,结果极其清晰,只要有前两个:女性教育 + 避孕可及,就能构建一个在 204 国、70 年全球范围都表现最稳定的模型。
其他那些公众爱谈的变量——城市化、GDP、文化、育儿补贴、房价等等等等,在统计意义上边际贡献非常有限,它们作用的大部分已经被『教育与避孕』隐含解释掉了。
『教育 + 避孕』会如此强力地决定生育率?将宏观推到微观,你会看到这两个变量的力量并不抽象。
对 1950 年代的女性来说:受教育年限短、避孕可及性极低、早婚早育是常态、儿童死亡率高、生育体现保险因子。
对 2000 年以后的女性来说:受教育年限显著延长;生育观念从命中注定转向自我规划、避孕稳定又廉价使得不生or晚生成为可控选项、职业、生涯规划的机会成本巨大。
SO,当生育成为投资决策而非命中注定,结果是全世界高度一致的:
女性教育水平越高,越能控制生育。
避孕越可及,失控怀孕越少。
少生成为理性选择,而非社会失败,甚至恰恰相反。
这不是价值判断,是长期数据的实证结论。
砸钱激励有无卵用?有,但卵用微弱。
柳叶刀做了一个生育亲切型政策情景设定:当一个国家 TFR < 1.75 时,就开始实施托育补贴、产假、医疗支持等政策,根据现实世界曾出现的回升幅度,设定最优效果。
结果却凄凄惨惨戚戚:所有政策叠加后,TFR 最多上升 0.2 左右。
听起来还OK似乎,但用来对抗长期趋势远远不够。因为假如结构主因是教育 + 避孕,那么这种加法式政策最多只能属于在一个下滑趋势中轻轻抬了一抬,这就解释了现实中无数国家的情景:
推政策→ TFR 从 1.2 到 1.4。
媒体欢呼、政府自信→没过几年又重回下坡。
无他。只因坡本身之向下、无从撼动。
城市化、房价、文化等变量,当然不是不会影响生育体验。
但在数理模型中,它们与『女性教育与避孕』高度重叠,常常是一回事:
城市化国家女性受教育更久。
发达国家避孕可及性更高。
GDP 高的地方教育普及度更高。
文化变化常伴随教育体系扩展而发生。
因此当核心变量已进入模型,其余变量贡献就被吸收殆尽了。
或许真正需要改变心态的,不是如何拼命提高生育率,而是如何在低生育社会里继续稳妥前行?我猜柳叶刀这篇的政策指导意义若说有的话,应该是两个:
第一:承认事实。越来越不要生不是『年轻人不像话』or『政府一泡污』,而是现代化与性别平等推进的必然结果。
第二:把资源投向制度重建,而非奇迹大逆转。
包括但不限于:
全面review养老金制度。
调整劳动市场、拥抱自动化。
更务实的移民政策,让外面的人来,全球抢人。
这和悲观主义没有任何关系,恰恰应该是务实理性的现实主义。
说到年轻人不像话,公众舆论向来喜欢把越来越不生理解为一代不如一代、这代人道德失败、没有担当、自私、躺平、不努力、不爱家。而 Lancet 的模型用几十年数据提醒我们:
NO。
当一个社会让女孩子接受更长时间的教育,让避孕成功率与可及性提高,它就已经主动按下了生育率下行的主电源哪怕一开始悄无声息、不知不觉。
So与其把这个趋势妖魔化,不如承认我们正在收获现代文明某些成功的必然外溢后果。未来几十年,或许真正困难的不是提高生育率,而是如何让一个长期低生育水平的社会(梅鼻还可能越来越低)——仍能公平、可持续、正常丝滑地运转下去、运转良好。
当然,还有一种反其道行之的手段,不是没有用,我不得不承认客观上可能会很有用:①降低女性受教育水准。②降低避孕可及性。
但如果那样做?我就呵呵,这个话题也就没必要继续讨论下去。
婉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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