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下旬,北风裹着海腥味扑向雷州半岛,徐闻港的破旧码头被潮水拍得吱呀作响。四野40军118师的几个勤务兵正忙着把缴获的日伪汽油桶改成浮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这一幕看似寻常,却暗示着一次更大的行动正悄悄酝酿。
两广战役刚落幕,部队本该歇口气,可电话铃声把安静打碎。韩先楚从钦州军部打来:40军、43军被点名接续作战目标——海南岛。电话那头语气不重,却像锣声,邓岳听完没吭声,窗外海浪正一波接一波,翻涌着官兵心底的疲惫。
东北到华南,三年几乎马不停蹄。仗打到这会儿,前沿阵地流行一句话——“革命到底到海底”。有意思的是,这句自嘲话中带了真情绪:很多士兵盼着过年能在村口看两场舞狮,再摸摸孩子的脑袋。团以上干部也有人嘟囔“能不能让别的部队顶一顶”。厌战,真实存在。
邓岳把情况如实摆到韩先楚面前。韩先楚抖了抖烟灰,只说一句:“理解情绪,不能松劲。”他顺手在作战地图上圈住徐闻,“你先去那里,船、潮汐、风向全要摸透。”部署一落地,新的难题立刻显山露水:渡海需要的机帆船远远不够,金门一役的失利更像一块压舱石,让所有人心里沉甸甸。
为了稳住军心,韩先楚决定在人事上做减法。原118师政委蔡世权身体欠佳,转去后方休养;119师副政委张玉华火线调任118师政委。韩先楚一句“军政两手抓的知识分子”把张玉华推到了邓岳面前。邓岳自嘲“大老粗”,却也明白师旅间需要新的化学反应,表面嘟囔,实际服从。不得不说,这个“突击换挡”意在缓解思想疲软。
春节前后,中央军委反复商量。毛泽东提出“汲取金门教训,慎之又慎”。登陆日期从一月推到二月,再拖到条件成熟再议。时间一拖,两广沿海的冷水刺骨,可徐闻训练场里却总能看到118师官兵泡在海里。邓岳明确要求:三公里泅渡必须在浪尖训练;所有干部轮流下水,以身作则。他本人晒得脸如古铜,晚上还拉政治部主任刘振华去渔村找会使篙的老渔民学操筏。
3月初形势突变。广东军区补给的百余条机帆船风急火燎赶到灯楼角,韩先楚拍板:352团1营先行偷渡。师参谋长苟在松出任船队总指挥,团长罗绍福任副指挥。消息传到118师,操场上炸开了锅。有退缩,也有兴奋。邓岳夜里把几位团职干部叫到指挥所,灯盏昏黄,他开门见山:“先锋营领导至少师、团各出一员。”话音未落,有人低头不语。
第二天清晨,邓岳到师部找韩先楚“自请出海”,“师长先上能服众”。韩先楚瞪眼:“你走了,这师谁罩?别拿上阵亲兄弟的招数吓唬我。”他拍着邓岳肩膀:“苟在松同意领队,这是最稳妥的搭子。”一句话堵住了所有杂音。
苟在松出身陕北,戎马十多年,不善言辞,却在关键时刻一口答应。傍晚,他被邓岳叫进临时作战室。粗木桌上摊着海图,煤油灯跳着火苗。“海上命悬一线,你第一批扛旗,我服气。”邓岳顿了顿,“有的人陆上英雄,到水里腿发软;你肯扛担子,板荡识忠臣。”苟在松轻声回了一句:“若我回不来,麻烦师长照看家小。”短短十四字,透出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随后三天,先锋营密集操船:白天练靠舷,晚上对暗号。机帆船下锚位置、潮流速度记录得密密麻麻。政治部专门印了小册子——“海南岛民情提要”,让每个战士背熟。细到椰林分布、淡水源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1950年3月5日凌晨三点,灯楼角上灯火尽熄,只有海面上稀疏的桅灯闪烁。苟在松站在旗舰船头,海风猎猎。罗绍福端着望远镜,低声提醒:“浪高一米,谨慎靠滩。”船尾八百勇士挤得肩碰肩,很多人第一次出海,面色发白,却没人掉头。艇甲板上写着朱红大字“352—1”,看得人心里发热。
日出前,船队消失在暗青色海雾里。岸上,邓岳望向南方,没有挥手。他转身回到指挥所,下达后续梯队集结口令,语速平稳。电话机里传来油机轰鸣与杂音,他淡淡回应:“收到,按原计划执行。”
海南岛仍在海平面后方等待。对于118师而言,这次偷渡不过是开场序曲;对于苟在松个人,它却是一次生死考验。木壳帆机与火炮航空时代的冲撞,将在几小时内给出答案。
战史资料写明:352团1营成功抢滩,天亮时举起红旗,敌前警戒点被突破。罗绍福第一个跳下船,水没到胸口,呛得直咳,却死死拉着舱梯,帮后边兄弟上岸。苟在松紧跟其后,靴子灌满水,仍坚持跑到沙丘顶发信号弹。登陆成功的电报发回徐闻,韩先楚只说一句:“好,就按这个劲头干。”
数日后,大部队跨海而至,海南岛战役全面铺开。苟在松那艘旗舰船的船壳至今仍保存在海口某处仓库,钢板上能看到当年弹痕。尘封的铁锈见证了决定性的一跃,也见证了邓岳那句评价: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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