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翻《后汉书》,看到“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一句,忽然想起老家至今流传的“冬至大如年”。汉唐时过冬至,真的像后来那样郑重吗?“亚岁”的名号,真的是唐宋人的发明?翻着泛黄的古籍,竟慢慢理出一条藏在历法与礼制里的冬日生存逻辑。

一、从“贺君道”到“官民同庆”:汉代冬至的起点

汉代冬至的核心,藏在《续汉书·礼仪志》与《后汉书·礼仪志》的互补里。《续汉书》记“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后汉书》补了细节:“冬至日,百官皆衣绛,至立春乃止”——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冬至穿红衣朝贺,要一直穿到立春。为什么要“贺”?当时人信阴阳,《孝经说》讲“冬至阳生”,帝王借这一天强调“君道随阳气生长”,让百官通过仪式认同皇权与自然节律的绑定。

不过汉代的冬至,还只是“官样文章”。《史记·封禅书》没提民间冬至,直到《四民月令》(汉代农书)才隐晦提到“冬至荐黍糕于祖祢”——普通人家会在冬至用黍糕祭祖,但没形成全民仪式。那时的冬至,更像一场“官方意识形态秀”,民间不过是跟着沾点“阳气起”的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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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亚岁”名号的错位:唐宋文献里的汉唐影子

很多人以为“亚岁”(仅次于新年)是唐宋说法,实则宋代类书早把账算到了汉唐头上。《太平御览》卷28引《续汉书》:“魏晋冬至,天子率公卿以下受朝贺如元日”,又引晋周处《风土记》:“魏晋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冬至后日影增一线”——这里已经把冬至称为“亚岁”吗?不,《风土记》只说“亚岁”是“冬至节”的别称,但作者周处是西晋人,可见至少在西晋,“亚岁”已用来指代冬至。

更有意思的是唐代的“继承”与“改造”。《唐会要·受朝贺》载“开元八年冬至,上御含元殿受朝贺”,流程和汉代类似,但《唐六典·尚书礼部》加了“赐百官宴于朝堂”的规定——汉代只穿红衣,唐代多了赐宴,官方的“贺”从“仪式感”变成了“实际福利”。至于民间,白居易诗里写过“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但那是旅人的孤独;敦煌文书P.2005《沙州都督府图经》倒留下实锤:“冬至官给面壹斤”——唐代边地的百姓,冬至能领官府发的面,这和汉代“百官衣绛”形成对照:汉代福利在官,唐代延伸到了民。

三、“数九”不是消遣:历法推算里的冬日生存术

比起“亚岁”,“数九”的起源更扑朔迷离。《荆楚岁时记》(南朝梁)最早明确记“俗用冬至日数及九九八十一日”,但汉唐时的“数九”远不是画梅消寒那么风雅。《通典·食货典》提到汉代“冬至赐肉”,《唐六典·膳部》载唐代“冬至进酒食”,其实都和“数九”的底层逻辑有关——古代冬季物资匮乏,“数九”本质是用历法标记寒冬进度,帮人们规划越冬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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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淮南子·天文训》已精确算出冬至时刻(“日短至,则斗指子”),魏晋人据此推衍出“从冬至起每九日为一‘九’”;唐代《艺文类聚》引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冬至数九,画素梅一枝,曰消寒图”,看似雅致,实则北方家庭用它算着日子囤粮、补衣。敦煌文书S.2073《杂抄》有残句“冬至数九,始备裘褐”,更直接点破:数九是提醒自己“该准备过冬衣服了”。那些画在纸上的梅花瓣,其实是刻在日子里的生存刻度。

四、礼制与历法的暗线:古人为何重视冬至?

回头看汉唐冬至的变迁,会发现一条清晰的“下沉路线”:汉代是庙堂的“君道秀”,唐代变成官民的“福利日”;“亚岁”从晋代的官称,到唐宋成了全民俗语;“数九”从历法推算,落地成民间仪式。背后的动力,藏在礼制与历法的配合里——

官方通过冬至朝贺,把“皇权合于天时”的观念灌给官僚;通过赐面、赐宴,让百姓感受到“国家与民同庆”的温度,这比单纯发政令更能巩固认同。而历法上的“冬至”作为“阳气起点”,给了所有人一个共同的时间坐标:不管是帝王祭天,还是百姓祭祖、数九,都是在这个坐标下,用仪式安顿对寒冬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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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唐会要》里那句“冬至之节,古今所重”,古人重的从来不是“亚岁”的名号或“数九”的形式,而是借这一天,把“天人相应”的道理,从皇宫传到巷陌,从礼典落进日子。

史料来源

1. (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注:《后汉书·礼仪志中》,中华书局1965年版。

2. (宋)李昉等编:《太平御览》卷28《时序部十三·冬至》,中华书局1960年影印本。

3. (唐)王溥撰:《唐会要·卷二十四·受朝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4. (唐)李林甫等撰:《唐六典·卷四·尚书礼部》,中华书局1992年版。

5. (唐)李吉甫撰:《沙州都督府图经》(敦煌文书P.2005),载《敦煌宝藏》第140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版。

6. (南朝梁)宗懔撰:《荆楚岁时记》,《四部丛刊》景明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