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春天,南京玄武湖畔的某机关礼堂里,一场主题为“隐蔽战线往事”的报告会刚一结束,坐在最后排的中年听众姚一群愣在原地。他反复琢磨讲台上那位白发老太太说出的两个名字——舒曰信、沈伊娜。那分明是父亲姚子健几十年来挂在嘴边的革命伙伴,可父亲自称只是个运输地图的“小跑腿”。到底谁在谦虚?谁又在遮掩?带着疑团,姚一群回到家中,直奔书房。

“爸,您常念叨的舒曰信到底什么来头?”

“老同学,老战友,怎么突然问起?”

“报告会上人家说他是中央特科的骨干。”

老人放下茶杯,眉头一皱,沉默良久,只回一句:“我真不知道。”

姚家小院的夜灯亮到深夜,父子俩对坐,翻出那盒早已发黄的笔记本、火车票根、旧地图。纸张脆得一碰就碎,可字迹仍清晰。姚一群越看越确定:父亲与普通测量员的身份不符。于是,求证的旅程从这间小书房启程。

把时间拨回到1934年4月。年仅十九岁的姚子健,正蹲在南京中央陆军测量学校的制版车间,埋头研究胶版印刷。那年春天,他被同乡舒曰信引荐,悄悄宣誓入党。组织把他安排进“情报科”,却从未透露“情报科”背后就是中央特科——那个在黑暗中与敌人搏杀的刀尖。

在学校念书期间,他白天学习测绘,夜里练习铅印、晒版,熬得灯芯见红也不叫苦。此后,凭着手艺与“学生兵”身份,他顺利进入国民党陆地测量总局制图科。待遇不薄,闲暇也多;但他嫌“太清闲”,主动申请转入第五股——专门保管军用地图的要害部门。外人只当他是“图纸匠”,殊不知,一份份樟脑味的地图被他悄悄复制,连同部队番号、调动时间,一并塞进公文包。

每逢周末,他总是准点踏上开往上海的夜车,第二天早晨在公共租界的咖啡店里,把情报交给已与女党员沈伊娜结婚的舒曰信。咖啡杯撞击瓷碟的清脆声里,完成的是与时间赛跑的暗号。上午谈笑风生,下午返回南京;同事们只当他是去“见见世面”,谁也想不到一幅幅红军前出路线的底图早已由此流向瑞金、延安。

1937年,“七七事变”的炮火震动中南大地。测量总局跟随国民政府西迁,先到武昌,后抵重庆。紧要关头,姚子健向上级“熊先生”报请上前线,想扎进枪林弹雨。组织却让他前往香港八路军办事处,整理情报,联络侨界。半年后,他北上延安,在抗大深造,再被分派到苏豫皖抗日根据地。其后数年,辗转华中敌后,担任政治教员、机要干事,直到抗战胜利。

1949年新中国成立,已过而立之年的姚子健返回南京。数十年间,他历任市政、电子工业部门要职,谨慎沉稳,从不在人前夸耀过往。身边的人只知道他少年家贫、识图精准,想不到那双写公文的手,曾在昏黄油灯下复制过敌军布防。

六十年代的政治风浪突至,他在国民党测量总局任职的履历被揪了出来。幸亏当年的入党介绍人鲁自诚出面作证,那才化解了一场风暴。可老人依旧被埋在历史尘埃里,没拿到一句官方的肯定。到八十年代,他已过花甲,当年的战友多半散落各处,或已作古,他心里对自己的“身份”仍是半信半疑。

直到那场2001年的报告会。姚一群陪父亲拜访沈安娜,两位白发老人对坐,细碎往事一点点拼合:周末夜车、玄武湖交接、王学文的暗号本……“从你的支线来看,你属于‘王世英—王学文—舒曰信’系统,”沈安娜放缓语速,“这就是中央特科第四科——情报科。”听到“中央特科”四字,姚子健轻声喃喃,“原来真的是那里”,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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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调查佐证了沈安娜的判断。国家相关部门调阅史料,翻出王学文留下的交接记录,又在陕西档案里找到曾与姚子健同组的“熊先生”笔记。所有证据拼在一起,空白终于补全。2001年底,中央有关部门向姚子健颁发了“老特工”证书,确认其自1934年至1938年在中央特科履职的历史。

荣誉来得迟,却并不迟到。第二年清明节,老人专程回到家乡宜兴,在祖坟前摆下一张泛黄的制图底版,“这是我当年的‘枪杆子’。”他说完,久久凝视远处山川,像是在和当年那个热血少年对话。

岁月从不言语,却擅长铭记。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中央特科几近瓦解,幸而一拨又一拨年轻人无声地递补了空缺。姚子健只是其中一员,却在暗夜里递出方向盘,在风雨里筑起暗线。若无偶然的讲座,他或许就带着疑惑走完余生。2018年1月12日,103岁的姚子健安静离世,他那本褪色的测量笔记如今保存在国家档案馆。封面一行细字,依旧清晰:“1934,南京,制图科第四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