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冬天,台北阳明山的雾气比往年厚,一位年轻警卫站在别墅门口,手脚被寒意冻得通红,却不敢随意走动——屋内那位被“特别看管”的将领脾气温和,却身分特殊,任何疏忽都可能惊动最高当局。谁也没想到,转过年春分未到,情况就会急转直下。
3月上旬,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连续开会,表面议题是对大陆局势的评估,实际上暗暗讨论一条久拖未决的“人事案”——是否解除张学良的“管理措施”。蒋介石本人没有出席日常会议,只把手写意见交给秘书长张群:放人,但条件是“不得踏足香港、新加坡,不得卷入政治”。张群读完纸条,合上眼镜,“这一天终于来了”。
消息确定后的第三天清晨,张群让司机弃用座驾牌照,换上一辆不起眼的老别克,沿蜿蜒山路直奔草山招待所。灰蓝色的薄雾中,车灯像两只疲倦的萤火虫。他一推门,见赵四小姐正整理窗台兰花,便脱口而出一句半带玩笑的请求:“劳驾,先来杯热茶,心跳得厉害。”这句话打破了多年的拘谨,赵四小姐愕然,却还是转身去泡茶。
张学良正穿着毛线背心慢跑完,脚上拖鞋拍着地板发出响声。他笑问:“岳公,又有哪桩公事劳您亲跑?”张群端起茶,放缓语调,却没再卖关子,五个字轻轻吐出:“汉卿,你自由了。”句子落地,屋里先是寂静,随后玻璃杯微颤的声音提醒众人事情是真的。
张学良的被软禁始于1937年4月在庐山的那次谈话,至今已整整22年。早期他被转移过南溪口、贵阳、重庆、成都,最后才落脚台湾。环境虽非牢狱之苦,却也寸步难行;赵四小姐陪伴左右,从二十六岁到将近五十岁,外界对这段情感评议纷纭,而张家自己心知肚明:若无她,再好的身体也熬不住岁月。
消息传开不过几天,阳明山的电话差点被打爆——有人真心祝贺,有人想探究内幕,也有人单纯想追问“西安事变到底还有哪些隐情”。张群看出张学良对喧闹极度反感,便干脆敲定一个“关门宴”:只请与东北军关系最深的老相识,用最家常的菜,连随从都不准旁听。于是,莫德惠、王新衡、冯庸、何世礼等五人获邀。
宴会定在3月25日下午。为防意外,张群仍照旧给警卫连下调度表,但同时口头叮嘱:“枪快别上膛,今天是庆贺,不是警戒。”莫德惠年事已高,拄着象牙手杖,第一个进门便握住张学良胳膊:“可算等到这天。不喝三杯不过瘾。”冯庸嫌屋里灯光暗,提议把饭桌拉到外廊,正好让微风吹散酒气。
饭点将至,赵四小姐准备去厨房,张学良却拦住:“厨艺练了二十年,不露一手心里难受。”众人劝不了,他还是亲自切鱼,红烧时加入半勺绍兴老酒。水汽蒸腾,屋内飘满醇香,王新衡夸张地抹口水:“副座当年用望远镜指挥炮火,如今改拿锅铲,也是指哪儿打哪儿。”一句话逗得满堂大笑。
桌上七菜一汤,没有山珍海味,却各有典故:鲫鱼象征“解网之鱼”,排骨汤代表“骨肉还乡”,青笋炒肉则暗含“青山不改”。张学良举杯,目光扫过每个人,突然低声道:“二十多年,多谢各位不停奔走。学良先干。”酒下肚,他喉咙发紧,还是保持了军人姿态,没有再多言。
紧接着,张群也站起,声音洪亮:“这一杯,为四小姐。”众人起身,杯口相碰,一声清脆,使屋外的春虫短暂安静。赵四小姐双手端杯,只说了三个字:“多谢各位。”随后仰脖饮尽。空气里没有矫情,只有成年人的直白。
酒后闲谈,自然绕不开“接下来去哪儿”。张学良坦言,他已向当局提交申请,想先到日本探亲,再赴美国见孩子;同时计划把这些年的笔记整理成回忆录,“不抹粉,也不撒灰”。王新衡担心外界杂音:“你若把真话全写,恐怕有些人睡不着。”张学良耸肩:“那就让他们失眠,这笔账本来就欠着。”
有意思的是,席间还出现一段短暂对话——冯庸半开玩笑:“副司令,若是晚几年再放你,说不定就能赶上回大陆。”张学良放下茶杯,回答简单:“历史原本无假设,先过好明天再说。”六个字说完,屋内再次安静,众人同时看向窗外那片雾气渐散的山谷,没有人再提政治。
夜深时,客人各自散去。警卫连撤出大门,换上轻便步枪;有人小声抱怨:“总算不用盯他吃早饭了。”风声吹乱他的话,未传进屋内。张学良靠在藤椅,右手捏着那页解除管束的正式公文,看了很久,把它折成四折,放进抽屉最底层。几分钟后,他起身关灯。翌日天未亮,他已换上灰色西装等待出门体检,然后办理护照手续。新的行程一旦确认,旧案卷将被封存入档,但那段被封存的岁月,仍会留在不少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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