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25日凌晨四点,大理下了一场细雨。张满坐在出租车后排,车灯把水雾切成一段段白线,他的手心全是汗。这一天距离再审只有三天,他却格外清醒——第一次走进法院,是二十八年前,身份是嫌疑人;这一次,他要讨一个交代。
时间拨回到1989年12月14日夜里。七里桥乡下兑村漆黑如墨,四声闷响划破宁静,王学科一家四口命丧家中。案发现场留下的,只有一串39码血脚印。由于缺乏目击者,警方最初给出的画像含糊不清:身高一米六五以下,体重约六十公斤,二十五岁左右。村支书张满听完法医汇报,当场摆手:“光靠鞋印,查不到真凶。”谁也没想到,这场他认定难破的案子,最终却把他自己推入深渊。
五年后的1994年,案件突然“有了突破”。死者父亲王世明找到派出所,指名道姓称张满就是凶手。短短两天,张满全家被以“协助调查”为名带走。看守所阴冷潮湿,顶灯发出嗡嗡杂响,张满连续五昼夜被禁止进食饮水,只剩皮带、木棍、烟头在皮肤上留下新旧不一的痕迹。“招不招?”办案人俯身低吼。张满咬着牙,坚持一句话:“我没杀人。”
第六天深夜,审讯室门被推开,“你老婆孩子受不了啦。”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神经。他沉默到天亮,终于写下唯一一次假供:递烟、石块击倒王学科、锄头加菜刀行凶、作案后鞋衣抛进洱海。口供写完,他嚎啕痛哭。第二天,他获准见到妻子,确认家人暂时安全,立即翻供。警方按照他“交代”的抛物点在洱海打捞,无果。
此后两年里,收容、威胁、停水、停粮轮番上演。刑侦队见硬的不行,换软的:让妻子在他面前下跪,想逼他再次认罪。张满怒喝:“证据对上你就枪毙我!”最终,1996年8月,案件凭一把锈锄头“尘埃落定”。这把锄头长137厘米,血迹在中部,与最初勘验记录中“134.5厘米、头部血迹”完全对不上号,却被法庭视作“铁证”。
1997年3月,大理州中级法院宣判:张满,故意杀人,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赔偿6000元。检察院认为量刑偏轻而抗诉,他则认为自己被冤枉也上诉。1999年,云南省高院维持原判。张满被押往云南第二监狱,入狱那天,他对狱警说:“你们把我折磨不死,就等我翻案。”
监狱里的张满,用针和蓝墨水在左右手臂各刺一字——“怨”“仇”。他写申诉信,写报告,几乎逢人就讲案情。2002年,他收到云南高院“驳回申诉通知书”,理由是“证据不足以采信”。针扎般的失望后,他坚持记录:日期、来信单位、回执号,一笔不落。新规落地后,2007年减为有期,2009年再次减刑。2011年因严重心脏病保外就医,可回到家,他连父母的背影都见不到:守了半辈子田地的老人早已去世,临终前还把500元塞给小女儿:“等你二哥出来。”
张满没有休息。他算过一笔账:普通平邮八块多,特快二十一块,家里种地收入有限,只能寄平邮。八年间,他陆续寄出一百多封申诉材料,有的飞往昆明,有的直投北京。村民张双社等当年“证人”陆续翻供,称系受威胁所致;赵体昌2016年对媒体坦言:“不作证就出不来。”纸片般的证明逐渐叠成案卷厚度。
2018年3月19日,73岁的张满刑满释放。那年夏天,律师仲若辛在朋友口里得知此案,主动找上门:“四条人命案却不判死刑,很反常,我帮你免费辩护。”透过发黄的卷宗,他判断——疑点多、证据链断裂、口供前后矛盾,这是冤案。云南省检察院同年启动复查,两年后向高院发出再审建议。
2021年12月13日,云南高院正式决定再审。张满按时吃药,天天测血压,只求别在最后关头倒下。“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要把案子翻回来。”他说这话时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2022年1月28日,法庭只用了三个小时就宣告张满无罪: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宣判那一刻,他没抬头,只是长叹一声。走出法院,他对家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去买鞭炮。”那天大理街头爆竹声连成一片,村民们抬头望向天空,才知道几十年的“杀人犯”成了清白人。
冤案推翻,后续并未结束。国家赔偿程序启动,张满计划起诉当年刑讯逼供者。律师统计,光精神损害抚慰金就超过百万元。可他最看重的,是判决书上那两个字——无罪。
案件折射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刑侦技术不足、程序意识淡薄、侦审不分的通病。此后二十多年,取证规则、排非举证、非法证据排除制度陆续完善,科技手段也飞跃升级。与张满同样遭遇的群体,借此迎来昭雪机会。
至于张满本人,当被问及今后打算,他顿了顿:“身体许不了多长时间,只想把房子修一修,给孙子留个遮风的地方。”说完,他望向远处田埂,那里曾是他当村支书时领着乡亲修渠的地方。
雨停了,云层破了一道口子,斜阳照在七里桥乡的土墙上,老人的背影在光里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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