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北京工体后台灯影摇曳,空气闷热。一位身披红色非洲长裙的女歌手对着镜子压肩、摆头,嗓音在空旷走廊里轻轻试音。她就是朱明瑛,四十一岁,名气正旺。
观众并不知情,这位舞台女王已经暗暗掌握三十余种外语,更不晓得她刚从民政局出来,口袋里还揣着离婚回执。走向聚光灯前,她对伴奏眨眼:“走,下一首。”短短一句,没人听出半分苦涩。
时间拨回1966年。北舞毕业典礼刚结束,二十一岁的朱明瑛被东方歌舞团录用。那时正逢十年特殊岁月,演出减少,排练场空荡。许多同龄人暂时偃旗息鼓,她却在空教室里反复压腿、吊嗓,汗水浸透地板。
两年前,周总理到团里调研时嘱咐:“要把外语学好,冲出国门唱给世界听。”这句鼓励埋进她的心里。结婚、生子后,她依旧挤公交跑外语夜校,深夜背单词到邻居敲墙示意才收声。
三十岁再学语言,在旁人看来已是“逆水行舟”。英语、法语、僧伽罗语、斯瓦希里语,她一门门啃下。“这把嗓子能转调,舌头也能折腾。”她常自嘲。几年后,歌词翻译、现场交流、临时主持,她都能一肩挑。
1978年,中非友好年演出团名单敲定。出发前夕,同声传译临阵缺位。乐队惊慌,她挺身而出,用一口流利斯瓦希里语与肯尼亚礼宾官沟通,几分钟化解尴尬。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第一次体会到语言的锋利与音乐的温度交汇的力量。
《大海啊故乡》《回娘家》接连红遍大江南北,1986年文化部授予她“国家一级演员”称号。就在荣誉证书送到手那天晚上,家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离婚协议。丈夫王明琦——解放军乐团首席,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爱人——做出了妥协,他要的是安稳家室,而她要的却是更辽阔的舞台。
“咱俩都没错,只是节拍不同。”她对儿子王珏说。随后,她把全部精力投向舞台与课堂,白天排练,夜里跑外教的口语角。自由身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也让她的野心变得清晰。
1985年冬天,她拿到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却没有奖学金。月薪不到一百元,学费却要数万美元。她把北京的房子抵押给朋友,带着东拼西凑的存款飞往波士顿。
留学生活远不如想象中光鲜。白天上课,晚上在咖啡馆端盘子,周末给保安公司值夜班,还给孩子们教舞蹈换取报酬。多国语言帮了她的大忙,顾客来自哪国,她都能寒暄两句,留住小费。累到凌晨三点,她仍会在公寓楼道哼唱新写的旋律。
1988年,美国一家金融公司注意到她的跨文化优势,聘她出任远东部主任。会议桌上,她能在英文、泰语、越语之间自由切换,赢得客户信任。三年后,她辞职自创文化经纪公司,靠国际演出项目稳稳站住脚跟,年营业额破千万美元。
1995年,国家发布鼓励留学人员回国创业的政策。彼时她已在纽约拥有三家公司,却毫不犹豫买了张单程机票回到北京。“唱《大海啊故乡》时,心早就飞回来了。”她轻描淡写,却难掩热忱。
归国后,她抓住国内文化产业起步的机遇,注册多家文化传播机构,搭建演艺经纪平台,引进百老汇经典培训模式。2008年,五十八岁的她在顺义一座旧皮鞋厂里创办国际艺术学院,亲自站在黑板前写下三十一种语言的“你好”,学生看得目瞪口呆。
商海纵横并未让她远离舞台。2015年和2021年,她两度受邀登上央视春晚。七十四岁那年,她再次换上标志性的红裙,领唱《非洲歌舞》,收放自如,观众席掌声一浪胜似一浪。后台有人感叹:“您这体力真让人服气。”她拍了拍胸口:“脚只要一上台,电就满了。”
从三十岁决定学外语,到半生单身再创业,朱明瑛始终在证明“思想独立”的分量。亲友偶尔撮合相亲,她笑着摆手:“话都说不顺,再漂亮也白搭。”儿子成家后不再劝她,她用闲暇养花、收藏各国童谣,当作日常练嗓的新素材。
如今,朱明瑛正筹备赴非洲的师生巡演,打算带年轻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履历写满“国家一级演员”“文化企业董事长”“海外企业家”,这些名头虽然光鲜,却不足以概括她的全部。对她而言,最珍贵的并非头衔,而是那把依旧清亮、能跨31种语言唱出情感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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