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天,销售中心里水晶吊灯的光,亮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支鎏金的签字笔,就躺在厚达半指的购房合同上,笔尖闪烁着冰冷而诱惑的光。

“晚晚,签吧,签了这字,你就是‘云顶天宫’的主人了。”闺蜜孙蕊握着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林晚,一个从十八线小县城里爬出来的姑娘,用了整整十年,终于要在这座一线城市的云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四十五楼,顶层复式,三百六十度环绕落地窗,推开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霓虹。

我的父母坐在我对面,局促又骄傲。我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是他今天特意换上的“体面”行头。我妈的眼眶一直红着,泪水在里面打转,是喜悦的泪。

我弟弟林浩,则已经开始用手机规划他那间带电竞桌的卧室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落下这改变家族命运的一笔。

我的目光扫过合同上那一连串的零,总价一千八百万。

这几乎是我过去十年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掉唯一一套小两居的钱,还背上了长达三十年的巨额贷款。

值得吗?

值得。

孙蕊说,这买的不是房子,是圈层,是未来,是我弟弟结婚的底气,是爸妈后半生的荣光。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凉的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像一个被遗忘的定时炸弹,突兀地振动起来。

我下意识地皱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

孙蕊按住我的手,急切地说:“别管了,晚晚,签完再说,吉时别错过了!”

销售经理也笑得一脸和煦:“林小姐,签完字,我们马上开香槟庆祝!”

可那手机,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振动着,仿佛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是一个陌生号码。

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拿起了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背景嘈杂,像是在一个通风的走廊里。

“是……是林晚吗?”

“我是,请问你是?”

“别问我是谁!”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听着,你是不是在‘云顶天宫’的售楼处?是不是要签45楼那套?”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怎么……”

“别签字!千万别签!”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那栋楼,44层以上,全是违章建筑!房产证根本办不下来!你别被骗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里的笔,应声落地。

那清脆的“嗒”一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贵宾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我和孙蕊认识十二年了。

从大学时睡上下铺,分享一包辣条的姐妹,到后来我初入职场,她拉着我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我们几乎见证了彼此最狼狈也最青春的岁月。

她是本地人,家境优渥,却总说喜欢我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是我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暖。

我爸妈常说,蕊蕊这姑娘,比亲姐妹还亲。

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三年前,我用所有的积蓄,加上父母给的养老钱,凑了首付,在郊区买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居。

拿到房本那天,我抱着孙蕊在马路边又哭又笑。

我说:“蕊蕊,我终于有根了。”

她也替我高兴,但眼里总带着一丝心疼和惋惜。

“晚晚,你这么优秀,不该被困在这里。”她指着远处市中心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后来,我的事业一路高歌猛进,从一个小设计师做到了设计总监,年薪也水涨船高。

那套小房子,渐渐装不下我的野心,也装不下一家人的期望。

我妈开始旁敲侧击,说弟弟林浩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女方要求在市区有套婚房。

“晚晚啊,你是姐姐,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你弟弟的事,你得上点心。”

我爸虽然不说,但每次家庭聚会,听到亲戚们炫耀儿子在哪买了豪宅,他都会默默地多喝两杯酒。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

我是“凤凰女”,我飞出去了,就有责任和义务,把整个家都扛在肩上。

换房的念头,就是在这种期望的催化下,疯狂滋长。

是孙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

“换!必须换!而且要一步到位!”她在电话里比我还激动,“你现在这个位置,住那么偏,客户怎么看你?以后谈朋友,人家一看你住址,心里就给你打了折扣。”

她开始以“军师”的身份,介入我换房的全过程。

她帮我分析地段,对比楼盘,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上心。

最后,她把目标锁定在了“云顶天宫”。

“晚晚,相信我,这个盘是今年全市的楼王,地段、品质、配套,都是顶级的。买下来,不仅是住,更是投资,稳赚不赔。”

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我被彻底震撼了。

样板间奢华得像皇宫,销售人员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我虚荣心的最薄弱处。

“林小姐,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您和您的家人,将享受到最顶级的物业服务和社交圈层。”

我动心了,但也被那天文数字般的价格吓退了。

“太贵了,蕊蕊,我买不起。”我拉着她,小声说。

孙蕊却一脸笃定:“钱的事,我帮你一起想办法。你忘了?我舅舅就在住建局工作,我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内部折扣。”

那段时间,孙蕊几乎成了我的全职房产顾问。

她每天给我发各种关于“云顶天宫”的利好消息,一会儿是学区要升级,一会儿是旁边要建大型商业综合体。

她还帮我算了一笔账,把我的小房子卖掉,加上我的存款,再帮我联系银行的朋友,做最高额度的贷款。

“晚晚,压力是暂时的,但错过这个机会,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针强心剂,打消我的犹豫,坚定我的决心。

在她的“运筹帷幄”下,我卖掉了那套陪了我三年的小房子,拿着滚烫的卖房款,像一个被推上战场的士兵,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云顶天宫”。

我爸妈和弟弟,更是被孙蕊描绘的蓝图彻底征服了。

我妈拉着孙蕊的手,眼含热泪:“蕊蕊啊,我们家晚晚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孙蕊笑得温婉又得体:“阿姨,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和晚晚是什么关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啊,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从未怀疑过。

直到那通电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将我从这场华丽的梦境中,狠狠捅醒。

“晚晚?林晚!你怎么了?”

孙蕊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深渊里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谁的电话啊?吧?现在这些中介为了抢客户,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笔,想重新塞回我手里。

销售经理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强笑着打圆场:“是啊林小姐,这肯定是同行恶意竞争,您千万别信。我们‘云顶天宫’可是市重点项目,手续齐全,五证完备,不可能有问题的。”

我妈也急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晚晚,你犯什么傻?蕊蕊还能害你吗?快签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林浩更是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姐,你磨蹭什么呢?人家香槟都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催促我,所有人都认为那通电话是个恶作剧。

仿佛我此刻的犹豫,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愚蠢和多疑。

我看着他们,再看看孙蕊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那孙蕊,在我这场豪宅梦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没有去接那支笔,而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抬眼,直视着销售经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既然你说手续齐全,那就把这栋楼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原件拿出来,给我看一下。”

销售经理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林小姐,这些证件我们肯定都是有的,都公示在墙上呢。您看……”他指了指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排镜框。

“不。”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不要看复印件,我要看原件。而且,我要看清楚,《规划许可证》上批复的建筑总高度和楼层数,到底是多少。”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贵宾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错愕和一丝恼怒的复杂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晚晚,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责备的意味,“你信一个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不信我?不信这么大的开发商?”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

“为了你的房子,我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关系,我舅舅那边都打了招呼,才帮你申请到这个折扣。你现在这样,不是让我难做吗?”

我妈立刻附和:“就是啊晚晚!蕊蕊为了你费了多大心,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当场给人难堪呢?”

“姐,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林浩也开始帮腔,“孙蕊姐是什么人?她会骗你这几瓜两枣吗?赶紧签了得了!”

几瓜两枣?

那是我十年青春,是我未来三十年的枷锁!

在他们眼里,竟然只是“几瓜两枣”!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夹杂着无尽的悲凉,在我胸中轰然炸开。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太大,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都给我闭嘴!”

我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整个贵宾室,鸦雀无声。

我妈和我弟都愣住了,他们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样子。

在他们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懂事、听话、默默付出的姐姐和女儿。

孙蕊也怔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孙蕊,我再问你一遍,这房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晚晚,你今天怎么了?我……我当然能保证没问题啊!”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好。”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转向那个已经不知所措的销售经理。

“我现在,就要看许可证原件。如果拿不出来,或者原件上的楼层数和你们宣传的不符,那么,你们就涉嫌销售欺诈。”

我的目光转向孙蕊,声音冷得像冰。

“而你,作为我的朋友,明知有问题还极力推荐,甚至帮他们一起隐瞒,你就是同谋。”

“我不仅不会签这个字,我还会报警,并且联系媒体,把这件事捅出去。”

“到时候,是你舅舅的名声重要,还是你们这栋违建的楼重要,你们自己掂量。”

我的话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销售经理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我妈和我弟,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而孙蕊,我最好的闺蜜,那张我熟悉了十二年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赌对了。

那通电话,是真的。

这场关于豪宅、关于阶层、关于未来的美梦,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将我亲手推进这个骗局的,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拉着还没回过神的父母和弟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云顶天宫”的售楼处。

身后的奢华与喧嚣,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浑身冰冷。

直到坐进车里,我妈才终于爆发了。

“林晚!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多好的房子!多好的机会!就因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电话,你就全给毁了!”

“人家蕊蕊对你多好,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跟她说话,你让她脸往哪儿搁?你以后还怎么跟人家做朋友!”

林浩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姐!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孙蕊姐比你有钱,比你懂得多!人家好心帮你,你还当成驴肝肺!”

“那可是一千八百万的房子啊!你知道我们错过了什么吗?你把我们全家的希望都给毁了!”

一句句的指责,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声音嘶哑地问:“妈,在你眼里,我的死活,就比不上一套房子,比不上你的面子吗?”

“什么死活?说得那么难听!买个房子怎么就死活了?”我妈还在气头上。

“如果那房子真是违建,办不了房产证,银行会立刻要求我一次性还清所有贷款!一千多万!我去哪里弄?到时候房子被收走,我还欠一屁股债!我们一家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都得去睡大马路!”

“这还不够叫‘死活’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们心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我妈和我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他们只看到了豪宅的光鲜,却从未想过背后万丈深渊的风险。

我爸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叹了口气,沙哑地开口:“晚晚,那电话……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发动了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但我不敢赌。”

因为我输不起。

回到我租住的小公寓,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妈和我弟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色难看。

我爸则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反锁了门,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瘫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孙蕊发来的几十条微信消息。

“晚晚,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们十二年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

每一条,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我没有回复。

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警惕。

“喂?”

“你好,是我,林晚。今天在售楼处,谢谢你。”我开门见山。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的意图。

“不用谢,举手之劳。”他的声音很冷淡,“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受害者。”

“你……是开发商的员工吗?”我试探着问。

他又沉默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苦笑:“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那违建的事……”

“千真万确。”他没等我问完,就直接说道,“‘云顶天宫’这个项目,当初规划报建的就是44层。但是老板为了多赚钱,擅自加盖了上面几层。因为位置高,一般人也发现不了。他们买通了关系,想等房子卖得差不多了,再想办法去补手续。”

“但这几年查得严,手续根本补不下来。所以,44层以上的房子,全都是‘空中楼阁’,永远也拿不到房产证。一旦被举报,或者出了什么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孙蕊,她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出了那个最让我锥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她?她当然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是这个项目的‘编外销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利用自己的人脉,专门把这些有问题的房子,卖给她那些信任她的朋友。开发商会给她一笔高到你无法想象的佣金。”

“为了这笔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意:“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被她和开发商联手踢出了公司。连我应得的奖金,都被她吞了。”

“林小姐,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一是良心不安,二也是为了报复她。像她那种人,不配有好下场。”

挂了电话,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十二年的友情。

我曾经以为,那是坚不可摧的磐石。

原来,它不过是在金钱的浪潮下,一冲就散的沙丘。

我甚至在想,过去那十二年里,她对我所有的好,有多少是真心的?又有多少,是处心积虑的铺垫?

为的,就是在今天,给我这致命一击。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拼尽全力,想要挤进那个所谓的“上流圈层”。

却没想到,还没踏进门,就被人当成垫脚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妈。

“晚晚,出来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打开门,看到她和弟弟站在门口,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桌上摆着外卖,是我平时最喜欢吃的那家。

“姐,对不起,今天……是我们不对。”林浩低着头,小声说。

我妈也红着眼圈:“晚晚,妈错了,妈不该逼你。我们……我们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差点害了你。”

看着他们惶恐不安的样子,我心里的怒火,忽然就熄灭了。

我能怪他们吗?

他们只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们的虚荣和期望,何尝不是被这个浮躁的社会所绑架?

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没事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孙蕊。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免提。

“林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妈和我弟都吓了一跳,停下了筷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你毁了我的生意!你知道我为了你这单,付出了多少吗?”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怨毒,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和优雅。

面具,终于被撕碎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告诉你林晚,别以为你了不起!你一个乡下出来的土包子,没有我,你连在这个城市立足都难!”

“我帮你选房子,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实话告诉你,那房子就是有问题,怎么了?有问题的房子多了去了!别人能买,你为什么不能买?万一以后手续办下来了呢?你不就赚翻了?”

“你就是个胆小鬼!穷鬼!一辈子都发不了财的命!”

疯狂地咒骂着,将所有的不堪和恶毒,都倾泻而出。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白,林浩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吱作响。

直到她骂累了,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才拿起手机,平静地开口。

“孙蕊,你骂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如此冷静。

“骂完了,就听我说几句。”

“第一,从今天起,我们十二年的朋友,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第二,关于你伙同开发商进行销售欺诈的事情,我已经掌握了证据。包括你和开发商内部人员的通话录音,以及你收取高额回扣的转账记录。”

我顿了顿,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当然没有这些证据,我在诈她。

但此刻,气势不能输。

“我本来念着旧情,不想把事情做绝。但既然你毫无悔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第三,”我加重了语气,“把我卖掉那套小房子的钱,还给我。”

“什么钱?”孙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慌。

“你别装傻。”我的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风,“当初我卖房子,你说你有个朋友想买,可以省一笔中介费。我信任你,把所有手续都交给你去办。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是你找来的托吧?”

“你利用我的信任,做低了成交价,中间的差价,少说也有几十万,全进你口袋里了吧?”

“孙蕊,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否则,你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说完,我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和我弟,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良久,林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姐……你……你刚才好……好厉害。”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厉害吗?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子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漫长的煎熬。

孙蕊没有再联系我。

我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往下沉。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万一她死不认账,我又能拿她怎么样?

那几十万,是我当初卖房子的血汗钱,如果真的要不回来,我连重新买个小房子的首付都不够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过去十二年的点点滴滴。

那些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难道真的都是假的吗?

我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爸妈和弟弟看我状态不对,也不敢再提房子的事,每天变着法地安慰我。

林浩甚至主动提出,他可以先不结婚,让我别那么大压力。

家人的体谅,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也更加坚定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的决心。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银行账户,突然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没有附言,没有通知。

但我知道,是孙蕊。

她怕了。

她不敢赌我会不会真的去告她。

五十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我那套房子被她“做低”的差价。

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我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哀。

她用这笔钱,买断了我们十二年的情分。

从此,两不相欠。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林小姐,钱收到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孙蕊今天被公司开除了。听说她挪用了一笔公款,被开发商抓住了把柄,逼着她把吃进去的钱全都吐了出来,还赔了一大笔。你那五十万,估计是她最后的家底了。”

我沉默了。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和孙蕊,都只是开发商棋盘上的棋子。

“你也要小心。”男人提醒道,“你这次让他们损失了一大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云顶天宫’的老板,背景不简单。”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言。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钱,孙蕊也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可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失去了一个曾经视若生命的朋友,也看清了血淋淋的人性。

我开始反思,我拼命想挤进的那个世界,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

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圈层,背负上沉重的枷锁,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人生,真的值得吗?

那晚,我想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爸妈和弟弟叫到客厅,很平静地对他们说:“爸,妈,林浩,我们回老家吧。”

他们都愣住了。

“姐,你说什么胡话呢?”林浩第一个反对,“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城里扎下根,为什么要回去?”

“是啊晚晚,”我妈也急了,“这里多好啊,你工作好,收入高,回那个小地方,有什么前途?”

我看着他们,认真地说:“在这里,我们每天都在为房子、为面子、为别人的眼光而活,活得太累了。”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我手里现在有一笔钱,足够我们在老家县城买一套大平层,再买一辆车。剩下的钱,我可以开一间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不用再为了业绩熬夜加班。”

“爸妈可以在家养养花,跳跳广场舞。林浩也可以用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或者去学个技术。凭你的聪明,肯定能干出名堂。”

“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我的话,让他们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追求了一辈子的,不就是这样安稳、幸福的生活吗?

为什么一定要挤在这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里,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呢?

最终,我爸一拍大腿,做了决定。

“好!我们回去!”

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像我十年前,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悄悄地来。

如今,我又带着家人,悄悄地离开。

车子驶上高速,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云顶天宫”,那座我曾经无限向往的空中楼阁,也消失在了视线里。

我忽然觉得一身轻松。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本市知名楼盘“云顶天宫”涉嫌违规建设,多名业主无法办理房产证,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关掉了手机。

身边,是父母安详的睡颜,和弟弟哼着歌的轻松模样。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和田野里金色的麦浪。

我知道,我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重新开始,生活将回归平静的时候。

我的手机,又一次振动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上只有一句话。

“别以为你躲得掉。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迟早要还回来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我上高速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那股阴冷的、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却让我瞬间汗毛倒竖。

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孙蕊背后的人,开始找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