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薄雾还未散尽。

老邮局门口那只墨绿色的邮筒,像一位沉默的哨兵。

门卫周春生拎着半桶清水,拿着抹布,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擦拭。

筒身冰凉,水痕蜿蜒而下,露出底下斑驳的绿漆。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擦到邮筒投递口下方时,他的目光总会习惯性地瞥向门内。

那里,分拣处的桌面上,躺着一个浅黄色的塑料筐。

筐里是昨日无法投递、等待退回的邮件。

最上面,永远安静地卧着一封装帧古旧、略显厚重的挂号信。

浅褐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磨得起毛。

那封信,周春生看了整整十五年。

每天一封,雷打不动,地址永远模糊难辨。

寄信人那栏,蓝黑墨水写就的“徐德福”三个字,力透纸背。

收信人“张慧贞”的名字,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坠向一个不存在的地址。

局长李建忠多年前曾对着它叹息:“又是一桩孽缘。”

然后便三缄其口。

周春生也曾好奇,但时间久了,那封信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就像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像邮筒上剥落的绿漆。

直到新来的姑娘魏雨婷,用她那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再次盯上了它。

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之下,沉睡十五年的往事,开始悄然苏醒。

那不仅仅是一封无法送达的信。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时光尘封的门。

门后,是错失的回音,是无望的等待,是一个人用余生书写的执念。

周春生不知道,从魏雨婷拿起那封信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将被卷入一段跨越时空的深情与遗憾之中。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一次次退回的信封里,藏在收信人那个早已消失的地址背后,藏在寄信人年复一年、不曾更改的笔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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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春生拧干抹布,最后擦拭邮筒的底座。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几片过早凋落的槐树叶。

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望向马路对面。

早点摊的热气袅袅升起,城市正在缓慢苏醒。

但他的世界,似乎总是从这只邮筒开始,又在这里结束。

转身推开邮局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油墨和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还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走向分拣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浅黄色的塑料筐上。

果然,它又在那里。

那封挂号信,像一位固执的访客,准时出现在退回队列的最前列。

他甚至能想象出分拣员小王每天早上看见它时,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周春生放下水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信封的边缘。

纸质厚实,但已失去韧性,边缘微微卷曲。

“徐德福”三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刚劲,转折处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尤其是“福”字右边那一点,墨迹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洇一些。

像是写字的人,每次都在这里停顿,用力按下笔尖。

收信地址那一行,字迹却显得模糊而潦草。

街道名称部分,墨迹淡得几乎难以辨认,仿佛写字的人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只有“张慧贞”这个名字,写得格外清晰工整。

周春生还记得十五年前,他刚来这里当门卫不久。

那时这封信第一次出现在退回筐里。

当时的局长还不是李建忠,分拣员也是个老师傅。

老师傅拿着信,对着光线看了半天,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地址,上哪儿找去?寄信人也是倔。”

然后便熟练地盖上“查无此人,退回原处”的蓝色戳记。

周春生那时好奇,问过一句:“这信哪儿来的?”

老师傅头也没抬:“老规矩,地址不对的,放满一周,统一退。”

可这封信,并没有被“统一退”走。

因为第二天,又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出现在了邮筒里。

第三天,第四天……从未间断。

起初,周春生和同事们还会议论几句。

猜测寄信人是忘了地址,还是收信人早已搬走。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什么神秘的接头暗号。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议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封信成了邮局里一个独特的“现象”,一个无人深究的背景。

只有周春生,在每天清晨擦拭邮筒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位置,确认它的存在。

仿佛它的存在,维系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平衡。

“周师傅,早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春生迅速收回手,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新来的员工魏雨婷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早,小魏。”周春生点点头,拿起水桶准备离开。

“哟,这封信又退回来啦?”魏雨婷眼尖,已经看到了筐里的信。

她放下包,凑近看了看,“地址这么模糊,难怪送不到。”

周春生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谈。

魏雨婷却拿起信,仔细端详起来。

“徐德福……张慧贞……”她轻声念着名字,“这信封样式好老啊,纸质也不一样。寄了多久了?”

周春生脚步顿了一下。

“有些年头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每天一封,地址总不对,就只能退。”

“每天一封?”魏雨婷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寄了多久了?一直都是这个地址吗?”

周春生沉默了片刻。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正好触及那个浅黄色的塑料筐。

“十五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整整十五年,每天一封,地址从来没清楚过。”

魏雨婷愣住了,拿着信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看信,又看看周春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周春生脸上只有日积月累的平静,以及深藏在平静之下的疲惫。

“十五年……”魏雨婷喃喃重复着,目光重新落回信封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好奇,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被这个简单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漫长时光触动了。

“那寄信人……就一直没换过地址?也没想过问问?”

周春生摇摇头,没有再回答。

他提着水桶,走向门卫室的小屋。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魏雨婷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退了十五年的信。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侧脸上,也照在那枚褪色的蓝色退回戳记上。

周春生忽然想起老局长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春生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看着魏雨婷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他隐隐觉得,某些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恐怕要被唤醒了。

而他自己,守着这个秘密入口十五年,或许也到了该看看门后风景的时候。

只是他不知道,门后的路,会通向怎样的过往与真实。

02

接下来的几天,魏雨婷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那封退回的信。

她发现,每天清晨,分拣员从邮筒取出信件后,那封属于“徐德福”的挂号信,总会出现在退回筐的固定位置。

像钟表一样精确,像潮汐一样规律。

周春生依旧每天擦拭邮筒,目光掠过,沉默不语。

但魏雨婷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很难熄灭。

一个午休时间,邮局里人很少。

周春生坐在门卫室的小椅子上,就着搪瓷缸里的茶水啃馒头。

门被轻轻敲响,魏雨婷探进头来。

“周师傅,吃饭呢?能问您点事吗?”

周春生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小屋很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文件柜。

墙上挂着泛黄的值班表和注意事项。

魏雨婷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周师傅,我查了最近一周的退回记录。”

她翻开本子,上面工整地列着日期和简单的备注,“每天都有徐德福寄给张慧贞的挂号信,地址栏模糊,无法投递。”

“邮戳显示都是从本市的同一个邮局寄出的,时间也很固定,早上七点左右。”

周春生慢慢嚼着馒头,没有接话。

“我试着按信封上能辨认的部分地址找过,”魏雨婷继续说,“那是老城区的一条街,叫‘仁爱里’。但我问了老同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说,仁爱里十年前就拆迁了。”

“现在那里是新建的商业广场,早就没有住户了。”

周春生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味道。

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十五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所以,这信根本不可能寄到。”魏雨婷合上笔记本,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执着,“周师傅,您守着这邮筒十五年,就看着这信每天被退回来?”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甚至有点……”

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有点悲伤?”

周春生放下搪瓷缸,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看向窗外。邮局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

“奇怪的事情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早年,还有人来邮局问过亲人的下落,靠着几十年前的老地址。”

“也有一遍遍写信给已经去世的人,不肯接受现实的。”

“邮局是什么地方?传递消息的地方。”

“可有些消息,注定是传不到的。有些人,注定是等不到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又像是在回忆。

魏雨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封信,”周春生指了指外面分拣处的方向,“刚开始那几年,我也想过。或许地址写错了,或许人搬走了。”

“我甚至问过当时的李副局长,就是现在的李局长。”

“他看了信,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

周春生抬起眼,看着魏雨婷,“‘孽缘未了’。”

“孽缘?”魏雨婷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蹙。

“然后呢?他没说别的?”

“没有。”周春生摇头,“他只说,按规矩处理,该退就退。”

“还嘱咐我,不要深究,不要对外多说。”

“后来,李局长当了正局长,对这封信更是讳莫如深。”

“有新人问起,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干脆说不知道。”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它就是个‘现象’,和每天开窗关门一样。”

魏雨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可是周师傅,如果收信地址根本就不存在了,为什么寄信人还要每天寄?而且一寄就是十五年?”

“他是不知道地址变了,还是……故意寄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周春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也盘旋过无数次。

最初几年,他偶尔会想象寄信人“徐德福”的样子。

应该是个老人吧?只有老人,才有这样的固执和长情。

或许他腿脚不便,无法亲自寻找?

或许他与收信人“张慧贞”之间,有着难以化解的隔阂?

又或许,“张慧贞”根本就不想收到他的信?

种种猜测,最终都淹没在日复一日的退回戳记里。

“小魏,”周春生叹了口气,“有些事,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每天退回,就是这封信的宿命。就像我的宿命,就是守着这个门。”

“知道太多,有时候是负担。”

魏雨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她抬起头,眼神里那份执着并未消退。

“周师傅,我不是想多管闲事。”

“只是……如果这封信背后真有什么故事,”

“如果寄信人真的有很重要的消息要传递,或者有未了的心愿,”

“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试着弄清楚?”

“万一,收信人还在等着呢?万一,寄信人需要帮助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天真的力量。

周春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曾对世界充满疑问,相信很多事情都有答案,都有转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视而不见?

是岁月的打磨,还是十五年来看惯了“无法投递”的结局?

“档案室。”周春生忽然说,声音很轻,“退回的邮件,尤其是挂号信,按规定要在档案室留存底单和记录。”

“十五年的记录,就算不全,也应该有一些。”

“但是,”他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档案室归李局长直管,钥匙只有他有。没有正当理由,谁也进不去。”

“而且,李局长明确说过,不要碰和这封信有关的事。”

魏雨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这确实是个难题。直接去找李局长?显然不明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不甘心地问。

周春生沉默了。他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窗外传来邮车卸货的声响,午休时间结束了。

“先去忙吧。”周春生最终只是这样说,“该你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强求也没用。”

魏雨婷站起身,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谢谢您,周师傅。”

她走出门卫室,轻轻带上了门。

周春生独自坐在小屋里,听着外面逐渐恢复的忙碌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老旧的文件柜上。

柜子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锁着,钥匙他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里面,没有档案室的钥匙,也没有官方的记录。

只有一本他私人的、泛黄的工作笔记。

翻开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零碎的日期和观察。

是关于那封信的。

最初几年,他并非完全没有尝试。

他记下过信封上偶尔能辨认的更多字迹,记下过邮戳的细微变化。

甚至,在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他好像……

周春生摇了摇头,驱散了那段模糊的记忆。

也许只是错觉。这么多年,也许早就该忘了。

他拉开抽屉,手伸向深处,摸到了那本笔记粗糙的封面。

但最终,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轻轻推上了抽屉,锁好。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不知道魏雨婷的闯入,是不是命运给的一次开门的机会。

但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也被那姑娘眼中执着的光,微微撬动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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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雨婷并没有放弃。

她开始利用工作间隙,从其他方面悄悄调查。

既然周师傅提到了“仁爱里”,她就从这个线索入手。

老城区拆迁是大事,虽然过去十年,但总还有老人记得。

她趁着周末休息,去了老城区所在的街道办事处。

接待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妇女主任。

听魏雨婷说明来意,是想打听以前“仁爱里”的老住户,主任有些诧异。

“仁爱里啊,那可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

主任扶了扶眼镜,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登记册。

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那片原来是棉纺厂的家属区,房子都是五六十年代盖的筒子楼。”

“后来棉纺厂效益不好,倒闭了。再后来城市改造,就拆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划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你要找谁?叫什么名字?我得看看有没有登记。”

“张慧贞。”魏雨婷赶紧说,“大约……大概六十岁左右?可能更年长一些。”

主任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看魏雨婷。

“张慧贞?”她的语气有些变化,带上了一丝回忆和不确定,“这名字……有点耳熟。”

魏雨婷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认识?”

“不敢说认识。”主任低下头,继续翻找册子,“但我印象里,仁爱里拆迁那会儿,是有过这么一户。”

“好像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记不太清了,当时闹腾的住户多。”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点了点。

“这儿,张慧贞。原棉纺三厂职工。登记住址是仁爱里十七号三楼。”

“拆迁安置的时候……”主任顺着记录往下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奇怪,这一栏是空的。没有她的安置记录。”

“搬迁补偿款领取签字这里,也没有她的名字。”

魏雨婷凑近看去。泛黄的纸页上,“张慧贞”的名字后面,关于拆迁后续的所有信息,确实都是空白。

仿佛这个人,在拆迁开始前,就从仁爱里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魏雨婷问,“是搬去别处了?还是……”

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种情况,要么是早就搬走了,户口没迁,我们不知道。”

“要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人不在了。”

“拆迁前几年,那片老房子条件差,独居老人出点什么事,也不稀奇。”

“当时工作乱,有些信息可能没登记全,或者遗漏了。”

魏雨婷感到一阵凉意。人不在了?

如果张慧贞早已不在人世,那徐德福这十五年来的信……

“那您还记得,这位张慧贞老太太,有什么家人吗?或者亲戚邻居?”

主任努力回忆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太久了,真的记不清。只隐约记得,好像听人提过,她年轻时挺不容易的,丈夫好像走得早?还是压根没结过婚?”

“都是些闲言碎语,做不得准。”

她合上册子,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姑娘,你要是找这位张慧贞同志有要紧事,我建议你去派出所查查户籍。”

“或者,去原来的棉纺厂留守处问问,看有没有老档案。”

“我们这里,就只有拆迁时的登记信息了。”

离开街道办事处,魏雨婷的心情有些沉重。

“人不在了”的可能性,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如果张慧贞真的已经去世,那徐德福的执着,就成了彻底的镜花水月。

一种深刻的悲哀,攫住了她。

但她还是决定,顺着“棉纺厂”这条线再找找看。

几经周折,她找到了棉纺厂留守处。

那是一个藏在旧厂区角落的平房,只有一位快退休的男同志在值班。

听说魏雨婷想打听三十年前的职工,对方很惊讶。

“那么久远?厂子都没了快二十年了,档案早就移交的移交,销毁的销毁了。”

不过,看魏雨婷态度恳切,他倒是想起点什么。

“张慧贞……你说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点了支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以前听老工会的人念叨过,说厂里以前有个女工,手特别巧,绣花是一绝。”

“好像就是姓张?叫什么贞来着。”

“说是本来有个感情很好的对象,但家里不同意,硬给拆散了。”

“后来她一直没嫁人?还是嫁得不好?记不清了。”

“反正命挺苦的。这都是好些年前的闲话了。”

又是“家里不同意”、“拆散”、“命苦”这样的字眼。

零碎的印象,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悲伤的轮廓。

一个手艺精巧的女工,一段被阻挠的感情,一个可能孤独终老的结局。

那么,那个“感情很好的对象”,会是徐德福吗?

如果是,他们后来为什么失散了?张慧贞为什么住在仁爱里?

而徐德福,又为什么在可能知道对方已不在的情况下,坚持寄信十五年?

谜团似乎更多了。

魏雨婷回到邮局,已是下午。

她心情复杂地走过大厅,看见周春生正在给盆栽浇水。

他好像总能察觉到她的情绪。

“碰壁了?”周春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魏雨婷走到他身边,把今天的发现简单说了说。

当听到“棉纺厂”、“可能早已不在”时,周春生浇水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珠从壶嘴滴落,在土壤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所以,信是寄给一个可能已经去世的人?”魏雨婷的声音有些发涩,“周师傅,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告诉寄信人?”

“让他别再寄了?这太残忍了。”

周春生放下水壶,用抹布擦了擦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那只墨绿色的邮筒。

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告诉他,他就停了吗?”周春生缓缓地说,“如果停了,这十五年算什么?”

“有时候,人做事,不是为了结果,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本身。”

“寄信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可能比信能不能送到更重要。”

这个角度,魏雨婷从未想过。

她怔怔地看着周春生。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门卫,似乎总能在平淡的话语里,道出一些沉重的人生况味。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甘。

周春生沉默了很久。

暮色开始笼罩邮局大厅,日光灯陆续亮起,投下苍白的光。

“地址。”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仁爱里十七号三楼,这是她婚前的住址,还是婚后的?”

魏雨婷一愣。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是婚后住址,那张慧贞应该是有家庭的。

那些关于她“一直没嫁人”的传闻,可能就不准确。

“街道办事处登记的是她作为棉纺厂职工的住址。”

魏雨婷思考着,“如果是婚后住址,那应该随丈夫的户籍……”

“如果她婚后一直住在那里,”周春生打断她,目光深邃,“那么,徐德福往这个地址寄信,是什么意思?”

魏雨婷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如果张慧贞已婚,徐德福还往她家寄信,而且一寄十五年……

这背后的情感纠葛,恐怕比想象的更复杂,更禁忌。

“也许……是她娘家的地址?”魏雨婷猜测,“她一直没搬家?”

“或者,这个地址,对他们有特殊意义?”

周春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卫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雨婷一眼。

那眼神复杂,似乎包含着犹豫,也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档案室留存的退回记录,不只是地址和名字。”

他低声说,确保只有魏雨婷能听到,“每封挂号信,都有详细的单据,上面有更完整的寄件人信息。”

“包括……寄件人地址。”

魏雨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寄件人地址!如果知道徐德福住在哪里,一切或许就有突破口了!

“可是,”她立刻想到困难,“档案室的钥匙在李局长那里。”

周春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局长下周要去省里开会三天。”

他说完,便推门进了小屋,留下魏雨婷一个人站在逐渐昏暗的大厅里。

心,怦怦直跳。

周春生的话,是一个暗示,更是一个默许。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机会就在下周。

魏雨婷感到一阵紧张的兴奋,随即又被巨大的不安笼罩。

私自进入档案室,查阅机密记录,这是违反规定的。

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周春生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仅仅是因为被她打动?还是因为,他守着这个秘密十五年,内心深处,也渴望一个答案?

她看向那紧闭的门卫室木门。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周春生可能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这个老邮局,这只绿邮筒,这封退了十五年的信,还有守在这里的人和即将闯入秘密的人,都在秋日渐深的暮色里,等待着一次或许会改变什么的行动。

而远在某处的徐德福,是否也正在昏暗的灯下,用颤抖的手,写下今天的第5475封信?

写上那个永远清晰的名字:张慧贞。

投向那个永远模糊的地址:仁爱里十七号。

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送达”。

04

李局长出发去省城的那天早上,天气阴沉。

周春生像往常一样擦拭邮筒,但动作比平时更慢些。

他的目光几次飘向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档案室。

魏雨婷来上班时,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显然没睡好。经过周春生身边时,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机会,就在今天、明天、或者后天。

具体哪一天,要看时机。

白天的工作照常进行。那封挂号信准时出现在退回筐里。

周春生注意到,魏雨婷今天几乎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她表现得格外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活跃地和同事说着话。

但周春生能看出她紧绷的神经。

下午,邮局里相对清闲。

周春生借口检查一楼所有窗户的插销,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各个角落,留意着每个人的动向。

大部分员工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整理单据,有的在低声聊天。

副局长下午也外出办事了。

时机,似乎正在靠近。

傍晚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魏雨婷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走了,她才背起包,对还在门卫室的周春生说了声“周师傅,明天见”。

声音平静,但周春生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邮局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春生,和这座充满纸张与灰尘气息的建筑。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门卫室桌上一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圈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周围是沉沉的黑暗。

他开始例行巡查,检查每个楼层的电闸、水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走到二楼,经过档案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那把老式的铜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李局长谨慎,档案室的钥匙从不离身,也不交给别人保管。

周春生站在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冰冷的木质门板。

他的指尖触到门缝边缘积累的细微灰尘。

十五年。这里的秘密,也尘封了十五年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的李建忠还是副局长。

有一天,也是类似这样的傍晚,周春生打扫卫生到二楼。

看见李建忠独自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徐德福寄的那封。

他对着信发呆,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痛苦、追悔和无奈的神情。

周春生当时好奇,远远问了一句:“李局,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李建忠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身,迅速把信收到身后。

他的脸色在瞬间恢复严肃,但眼神里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

“春生啊,”他走过来,拍了拍周春生的肩膀,力气有些大,“这世上,有些信,是永远送不到的。”

“有些错,是永远没法弥补的。”

“看着它每天退回来,对我们来说,是麻烦。”

“对寄信的人来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能是活着的唯一念想。所以,按规矩退,别多问。”

“知道了,反而难受。”

当时周春生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李建忠眼中那深刻的痛苦。

那不是一个局长看待一封麻烦信件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见证者,或者说,一个……关联者?

难道李局长认识徐德福,或者张慧贞?

这个念头在周春生心里埋了很多年,但他从未问出口。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这是在小地方、老单位生存的智慧。

巡查完毕,周春生回到一楼门卫室。

他坐下,却没有睡意。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里任何细微的声响。

夜晚的邮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十一点。

周春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街上空无一人。

邮筒蹲在光影交界处,沉默而忠诚。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文件柜前。

蹲下身,打开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那本泛黄笔记粗糙的封面。

他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是在拥抱一段沉重的过去。

然后,他轻轻拉开邮局大门的插销,走了出去。

没有走远,只是绕到了邮局侧面,一个堆放废弃桌椅和杂物的角落。

这里更暗,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

他蹲下来,翻开笔记本。手电筒的光束(他早就准备好的)照亮纸页。

字迹因年久而有些模糊,但他认得。

那上面记录的不只是关于那封信的零碎观察。

在笔记中间靠后的部分,有几页,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记录的日期,是十五年前,一个深秋的雨夜。

周春生至今还记得那场雨,又急又冷,敲打着邮局的玻璃窗。

那天他值夜班。半夜时分,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的邮筒前徘徊。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风雨声。

但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窸窸窣窣的。

他拿起手电,披上外套,推开玻璃门查看。

雨丝在灯光中斜斜划过。邮筒前空无一人。

他正要转身回去,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用手电一照,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绒布做的针线包。

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褪得发白。

但上面用金色丝线绣的一朵小小的梅花,还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针线包湿漉漉的,沾满了雨水和泥点。

周春生把它捡起来。入手很轻,里面似乎是空的。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刚才在邮筒前的人掉的?

会是寄信的徐德福吗?

他用手电向四周照去。雨夜街道空旷,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没有人。

回到门卫室,他用干布小心擦去针线包上的水和泥。

绒布湿透后,更显破旧。但那朵金线梅花,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打开扣绊,里面果然没有针线,只有夹层。

在夹层最里面,他摸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几乎要和布料融为一体的纸片。

纸片极薄,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有极淡的铅笔字迹。

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德福……见字……等我……”

后面还有更模糊的字,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那字迹细小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周春生的心猛地一跳。德福?徐德福?

这张纸片,和那封信有关?和那个在雨夜徘徊的人有关?

他立刻把纸片原样折好,放回针线包夹层。

然后将针线包小心地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那一夜,他心神不宁。几次起身看向窗外,希望能再看到那个身影。

但只有无休无止的雨。

第二天,他旁敲侧击地问了早班同事,也检查了邮筒。

没有异常。那封徐德福的信,依旧准时躺在退回筐里。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包括针线包和模糊字条的细节。

也记下了自己的猜测:昨夜徘徊的人,可能就是徐德福。

他来过,投了信,掉了东西,然后消失在雨夜中。

但为什么是深夜?为什么如此躲闪?

周春生想过把针线包交给李局长。

但当他看到李局长再次面对那封信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他犹豫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针线包和那张字条,成了他独自保守的秘密。

一守,也是十五年。

此刻,在这个昏暗的角落,周春生再次抚摸过笔记上关于那个雨夜的记录。

字迹已经淡了,但记忆却清晰起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也许,是时候把这个秘密,交给那个执着想寻找答案的年轻人了。

也许,这枚小小的绣花针线包,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一环。

它连接着那个雨夜徘徊的孤独身影,连接着信纸上“等我”的微弱承诺,也连接着十五年来从未间断的、投向虚无的执念。

周春生抬头,看向二楼档案室窗户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魏雨婷是否会来,何时会来。

但他知道,如果她来,他会把这本笔记,和那个深蓝色的秘密,交到她手上。

然后,一起等待黑夜过去,等待真相,或者更深的迷雾,在晨光中渐渐显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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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魏雨婷并没有在当天夜里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她照常上班,处理邮件,和同事说笑。

但周春生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酝酿着的决心和紧张。

她偶尔会望向二楼档案室的方向,眼神快速扫过,随即移开。

李局长出差第二天傍晚,下班后人走得很快。

秋雨毫无预兆地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

邮局里很快只剩下周春生和几个加班处理包裹的同事。

魏雨婷也在,她说要核对一批国际邮件的单据。

晚上八点多,加班的同事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人锁好分拣处的门,跟周春生打了声招呼,撑伞走入雨幕。

大厅里,只剩下魏雨婷桌上一盏台灯,和周春生门卫室透出的光。

雨声使寂静更加深邃。

周春生坐在昏暗中,没有开电视。那本泛黄的笔记就放在手边。

他听着外面的雨,思绪飘回十五年前那个相似的夜晚。

脚步声。

很轻,从二楼楼梯方向传来。

周春生抬起头。门卫室的门虚掩着,他能看到外面大厅的一角。

魏雨婷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没有开走廊的灯,身影在昏暗里有些模糊。

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在倾听。

周春生轻轻咳嗽了一声。

魏雨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转向门卫室的方向。

周春生推开门,走了出来。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雨声填满了沉默。

“周师傅,”魏雨婷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您还没休息。”

“雨夜,容易醒。”周春生说,语气平静。

他走回门卫室,拿起那本笔记和那个深蓝色的针线包。

走回魏雨婷面前,递了过去。

魏雨婷的目光落在针线包上,疑惑地接过来。

“这是……”

“十五年前,一个雨夜,在邮筒旁边捡到的。”

周春生简单讲述了那个晚上的事,包括里面那张模糊的字条。

“我猜,那晚掉东西的人,就是徐德福。”

魏雨婷小心地打开针线包,手指触碰到里面脆弱的纸片。

她没有完全展开,借着远处台灯的光,眯起眼辨认。

“……德福……见字……等我……家里……不同意……勿回……”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想象的空间。

“家里不同意……勿回……”魏雨婷喃喃念着,抬头看向周春生,“这是一封……没能寄出的信?或者是信的草稿?张慧贞写给他的?”

周春生点点头。“应该是。‘等我’,说明她让他等。”

“但‘勿回’,又像是让他不要回信?或者不要回去找她?”

“家里不同意……所以是家庭阻挠?”

魏雨婷的思绪飞快转动,将碎片拼凑。

“如果张慧贞家里不同意她和徐德福在一起,逼她分开,”

“她可能写了这封信,让他等她,但又怕他回信或找来惹麻烦,所以说‘勿回’?”

“那后来呢?她等到了吗?徐德福等到她了吗?”

周春生沉默。这也是他十五年的疑问。

“针线包你收好。”他说,“也许,是线索。”

魏雨婷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褪色的绒布包。

它似乎还残留着十五年前雨夜的湿冷,和某种无望的期盼。

“周师傅,”她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周春生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以前觉得,不知道比知道好。”

“现在觉得,”他顿了顿,“也许你知道后,能做的比我多。”

“至少,你能试着去找答案,而不是像我一样,只是看着。”

他的话里有一种深藏的疲惫,和一丝终于释放的轻松。

魏雨婷感到肩上的重量增加了,但某种决心也更加坚定。

“档案室……”她低声说。

“二楼,走廊尽头。”周春生说,“李局长周三下午回来。”

“明天,是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说更多,但意思明确。他不会阻止,甚至提供了机会。

魏雨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拿着针线包和笔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周春生也回到门卫室,关上门,只留下一条缝隙。

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属于魏雨婷和她自己的抉择。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持续。偶尔有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

时间缓慢流逝。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听到极其轻微的、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走向楼梯。

周春生没有动,也没有从门缝张望。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他知道魏雨婷上去了。

带着那颗年轻而执着的心,带着那个褪色的针线包,走向那扇尘封十五年的深棕色木门,走向被李局长刻意掩埋的过去。

而他,守在这里,像过去十五年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待一封信被退回。

他是在等待一个真相,或许残酷,或许悲伤,从时间的尘埃中被掘出。

他想起李建忠当年的话:“知道了,反而难受。”

真的会难受吗?

也许。但有些“难受”,比永恒的“未知”要好。

至少,它真实。

楼上一片寂静。雨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周春生不知道魏雨婷会用什么方法打开那把锁。

他不想知道细节。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需要等待结果。

等待或许会改变什么,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结果。

但他知道,从魏雨婷走上楼梯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封退了十五年的信,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现象”。

它成了一根线头,被一个勇敢的姑娘攥住,开始拉扯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而线的另一端,连着徐德福,连着张慧贞,或许,也连着李建忠局长讳莫如深的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

周春生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又看到十五年前雨夜,那个在邮筒前徘徊的佝偻身影。

看到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针线包,掉落在泥水里。

看到一双颤抖的手,将一封厚厚的信,塞进邮筒的投递口。

然后,身影消失,只剩下无边雨幕。

那封信,第二天准时出现在退回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楼上,或许正有一束微弱的光,照亮积满灰尘的档案架。

照亮那些写着“徐德福”和“张慧贞”名字的、泛黄的纸页。

周春生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热水已经凉了。

06

魏雨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足以盖过窗外的雨声。

她站在二楼档案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握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

光线调到最暗,只在她脚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深棕色的木门就在眼前,那把老式铜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不是溜门撬锁的专家。实际上,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如此出格的事。

但强烈的探知欲,和周春生默许下的托付,推着她走到了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细的发卡——这是她从电影里看来的笨办法。

蹲下身,将手电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光线对准锁孔。

冰凉的铜锁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将发卡弯折,小心翼翼地伸进锁孔,凭着感觉拨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锁孔纹丝不动,只有发卡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天真。电影毕竟是电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指无意中触碰到锁身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她用手电仔细照去。那似乎不是磨损,而是一个小小的、规则的凹陷。

她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光滑。

鬼使神差地,她试着将发卡的尖端抵进那个凹槽,轻轻向上一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而是锁身侧面,一个隐藏的、极其微小的卡扣弹开了。

魏雨婷愣住了。她轻轻一拉,整个锁身,竟然像一个小盖子一样,从侧面打开了!

里面根本没有复杂的锁芯结构,只有简单的弹簧和卡扣。

这把看起来牢不可破的老式铜锁,竟然是一个设计精巧的伪装!

它的真正开关,在那个隐蔽的凹槽里。

难怪李局长从不担心钥匙丢失——这锁,可能根本不需要钥匙!

或者,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知道那个机关。

而魏雨婷,误打误撞地发现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成功的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寒意。

为什么要给档案室的门装一把假锁?

是为了防君子不防小人?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李局长在隐藏什么?

她轻轻取下那把“锁”,放在一边。手握住门把手,冰凉。

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室内。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木制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

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的目标明确:退回邮件的登记档案。

按照邮局规定,无法投递的挂号信,除了在分拣处登记,还需要在档案室留存详细的底单和退回记录,至少保存二十年。

她快速浏览柜门上的标签。近十年的档案放在靠门的位置。

她需要的是十五年前的。

光线移向房间深处。灰尘更厚了。

在最里面一排柜子的角落,她找到了标着“200X-200Y”年份的柜门。

(注:根据十五年倒推,大约是2008-2009年左右起始的档案)

柜门没有上锁。她轻轻拉开。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里面整齐排列着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写着月份。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盒子。2008年10月,11月,12月……

按照周师傅的说法,那封信是十五年前开始出现的。

她抽出了2008年10月的盒子。很沉。

拿到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装订好的退回登记表,纸张已经泛黄。

她快速翻找。登记表按日期排列,记录着每天退回邮件的详细信息:挂号信号码、寄件人、收件人、地址、退回原因……

她的手有些抖。十月,十一月……没有规律性出现的“徐德福”。

难道时间不对?

她又拿出十一月、十二月的盒子。依然没有。

十五年……也许不是精确的十五年?或者开始的时间更早?

她退回到档案柜前,看向更早的年份。

2007年,2006年……

最终,她的手停在了标注“2005”的柜门前。

打开,抽出2005年下半年的盒子。

翻开2005年9月的登记表。

她的目光,定格在9月15日那一页。

在退回邮件列表的中间,她看到了那熟悉的笔迹描述:“挂号信,寄件人:徐德福。收件人:张慧贞。地址:仁爱里十七号(模糊)。”

退回原因:查无此地址。

她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后翻。

9月16日,同样的记录。

9月17日,18日……每一天,从未间断。

一直翻到9月30日,最后一行。

她的心脏紧紧缩住。

不是十五年。是更长。

她继续翻开10月、11月……每一天,雷打不动。

她粗略计算,从2005年9月15日,到今天,已经超过了十五年,接近五千四百多天。

五千四百多封无法投递的信。

她靠在冰冷的档案柜上,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窒息的坚持。

为什么是从2005年9月15日开始?

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更早的档案中寻找线索。

2005年9月14日,没有徐德福的退回记录。

也就是说,第一封退回的信,出现在9月15日。

那么,第一封被寄出的信,可能是在9月14日投递的。

她需要找到9月14日,或者之前,徐德福寄出的、但可能“成功投递”的记录?

或者,根本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开始翻阅2005年9月之前的登记表,甚至是2004年、2003年……

工作量巨大。灰尘让她忍不住想咳嗽,又拼命忍住。

时间在寂静和灰尘中流逝。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在2004年一个不起眼的普通邮件登记簿里(不是退回登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不是徐德福,是张慧贞。

记录很简短:2004年7月12日,收到一封普通平信,寄给张慧贞。

寄件人地址栏是空的,只有“内详”二字。

但这封信的“处理备注”栏里,有一行很小的、不同的笔迹:“交李建忠副局长处理。”

李建忠!

魏雨婷的心猛地一提。

为什么寄给张慧贞的信,会交给当时的李副局长处理?

这封信后来怎么样了?张慧贞收到了吗?

她迅速翻看后面的记录,没有这封信的投递签收记录。

它就像一滴水,消失在2004年7月的档案里。

李建忠……他和张慧贞认识?和这件事有关?

谜团的核心,似乎指向了这位威严的局长。

魏雨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某个更深、更危险的秘密。

不仅仅是未了的爱情,可能还有权力、隐瞒、甚至……错误。

就在这时——

“咚。”

楼下似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在极度寂静的档案室和淅沥的雨声中,这声音被放大,格外清晰。

魏雨婷浑身一僵,手电光凝固在纸页上。

是周师傅?还是……别人?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雨声依旧。楼下再无声响。

也许是周师傅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她安慰自己,但心跳却更快了。

不能久留。必须尽快找到关键信息。

她将注意力转回徐德福的退回记录。

除了日复一日的登记,这些表格上还有什么?

她的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栏。

在“备注”栏里,早期的记录通常是空的。

但翻到2005年年底左右,偶尔会出现一句简短的、不同笔迹的备注:“地址始终无法核实。”

“寄件人信息不全,无法联系。”

“按长期无效邮件处理流程。”

直到翻到2006年某一天,备注栏里出现了一句让她瞳孔收缩的话:“局长批示:按规定退回,勿额外处理。李建忠。”

笔迹有力,正是李局长的字迹。

“勿额外处理”……

这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指示。这带着一种明确的、阻止深入调查的意味。

为什么?

魏雨婷快速拍下了一些关键页面的照片(她带了手机,但一直没敢用)。

然后将档案盒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放回柜子。

关上柜门,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

她拿起那把伪装的老式铜锁,按照原样扣在门上,轻轻按下那个隐蔽卡扣。

“咔哒。”锁身合拢,恢复了坚不可摧的模样。

她将发卡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秘密的房间。

然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依旧昏暗,只有门卫室门下透出细细的光缝。

周春生坐在里面,似乎一切如常。

魏雨婷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收起手电,整理了一下呼吸。

她走到门卫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周春生拉开门。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找到了?”他问,声音平静。

魏雨婷点点头,又摇摇头。

“找到了一些。时间比十五年更长。从2005年9月15日开始,每天退回。”

周春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归于沉寂。

“还有,”魏雨婷压低声音,“李局长……他似乎早就知道,而且指示‘勿额外处理’。”

“2004年,还有一封寄给张慧贞的信,登记显示交给了他处理。后来没有下落。”

周春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这个信息,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另外,”魏雨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针线包,“我觉得,我们得从‘仁爱里’的老邻居入手。张慧贞的过去,可能有人记得。”

“针线包是线索,但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她’的活生生的记忆。”

周春生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渐小的雨。

“明天,”他说,“我休息。我知道仁爱里拆迁前,有几个老住户搬去了城东安置房。”

“我可以……带你去问问。”

魏雨婷眼睛一亮。“真的?周师傅,您……”

“守了十五年,”周春生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淡然,“我也该做点除了‘看着’以外的事了。”

“但是,”他看向魏雨婷,目光严肃,“一切小心。尤其是……李局长。”

魏雨婷重重地点头。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街道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那封明天的信,此刻正躺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被投入墨绿色的邮筒。

等待着又一次注定失败的旅程。

而寻找答案的人,也将踏上旅程,走向记忆的深处。

走向那些可能知晓“张慧贞”是谁的老人,走向十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那段被雨打风吹去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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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春生带魏雨婷去的,是城东一片略显陈旧的安置小区。

楼房都是六层,没有电梯,墙面斑驳,但阳台上大多摆着花草,晾晒着衣物。

生活气息很浓。住在这里的,多是像他一样年纪的,或者更老的居民。

“仁爱里拆迁,大部分老邻居都安置在这一片。”

周春生边走边说,他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

“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以前住仁爱里时打过照面。”

“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他们敲开的第一家门,是一位独居的王奶奶。

听说他们打听仁爱里以前的邻居,王奶奶很热情地让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

“仁爱里啊,那可是好地方,热闹。”王奶奶泡了茶,陷入回忆,“街坊邻居都熟,谁家有点事,大家都知道。”

“张慧贞?”听到这个名字,王奶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眯起眼睛,想了很久。

“嘶……这个名字,是有点耳熟。”

“是不是……棉纺三厂那个?手特别巧,会绣花的那个姑娘?”

魏雨婷的心提了起来。“对,应该是。您还记得她?”

“记得一点,不多。”王奶奶慢慢说,“那姑娘,模样挺周正,文文静静的,不太爱说话。”

“就住在十七号三楼,靠东头那间。她好像是一个人住?”

“不对……好像又不是一个人……”王奶奶敲敲自己的脑袋,“老了,记不清了。好像她家条件原来不错,后来不行了?”

“她爸妈呢?好像……没了?还是搬走了?”

记忆的碎片,拼凑不完整。

“那她后来呢?结婚了吗?”魏雨婷小心翼翼地问。

“结婚?”王奶奶皱起眉头,“好像……没听说她结婚啊?”

“仁爱里拆迁前好几年,她就好像不怎么出来了。”

“有人说她病了?还是走了?哎哟,真记不清了。”

“那时候我也忙,孩子小,没太留意。”

第一个线索,模糊不清。

他们谢过王奶奶,又敲了几家门。

有的老人完全不记得张慧贞这个人。

有的有点印象,但也和王奶奶差不多,只剩下“棉纺厂的”、“文静”、“好像没结婚”这些碎片。

仿佛张慧贞这个人,在仁爱里的老邻居记忆中,也像她的地址一样,模糊褪色了。

直到他们找到一位姓赵的老爷子。

赵老爷子以前是棉纺厂的司机,性格爽朗,记忆似乎也好些。

听到张慧贞的名字,他正在阳台侍弄几盆辣椒,动作停了下来。

“张慧贞?你们问她干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们是邮局的,”魏雨婷连忙解释,拿出工作证,“有一些……历史邮件的问题,需要核实收件人信息。”

周春生补充道:“老哥,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赵老爷子打量了他们几眼,擦擦手,示意他们坐下。

“张慧贞……唉,那是个苦命的人。”

他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是顶替她妈进的棉纺厂。手巧,性子柔,厂里宣传栏的绣花样板都是她做的。”

“当年,追她的小伙子可不少。但她好像心里早就有人了。”

魏雨婷和周春生对视一眼。

“您知道是谁吗?”魏雨婷问。

赵老爷子摇摇头。“不清楚。她嘴严,从来不提。”

“只听说,好像是外地的?还是成分不好?她家里死活不同意。”

“家里?”周春生捕捉到关键词,“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还有个舅舅,好像挺厉害,管着她家。”

“她妈和她舅,都不同意她那对象。为这事,闹过。”

“后来……”赵老爷子吸了口烟,叹了口气,“后来,好像逼着她跟那人断了。具体怎么断的,不清楚。”

“那之后,张慧贞就像变了个人,更不爱说话了,埋头干活。”

“再后来……好像听说她妈给她安排了别的亲事?对方条件好像还行?”

“她嫁了吗?”魏雨婷急切地问。

“嫁没嫁……”赵老爷子皱眉苦思,“我没印象她摆酒席啊。”

“但好像有那么一阵子,是听说她要结婚了。对象好像姓……姓什么来着?”

他敲着脑袋。“哎,想不起来了。”

“但是,我记得清楚的是,仁爱里拆迁前大概……两三年?她家就出事了。”

“什么事?”周春生问。

“她妈去世了。”赵老爷子说,“本来身体就不好,可能是熬没了。”

“然后,张慧贞就一个人了。更少出门了。”

“拆迁前一年左右吧,我就几乎没见过她了。”

“有人说她病了,起不来床。也有人说她可能搬去对象家了?”

“拆迁的时候,她家那房子……”赵老爷子摇摇头,“好像是她舅舅来处理的?还是街道处理的?反正她本人没露面。”

“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又是一段破碎的、充满不确定的往事。

家庭阻挠,被迫分离,母亲去世,孤独一人,然后……消失。

“那她那个对象,”周春生缓缓开口,“后来回来找过她吗?”

赵老爷子愣了一下,想了想。

“这我可不知道。也许找过?也许没找?”

“就算找,估计也找不到了。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再说,”他压低了些声音,“她家那情况,她舅挺横的,估计不让见。”

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线索依旧模糊。

魏雨婷有些失望。她拿出那个深蓝色的针线包。

“赵伯伯,您见过这个吗?或者,张慧贞有没有类似的?”

赵老爷子接过针线包,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到那朵金线绣的梅花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眼神变了变。

“这个……”他抬头看看魏雨婷,又看看周春生,“这梅花……有点眼熟。”

“张慧贞好像……特别喜欢梅花。她绣的东西里,常有梅花。”

“这针线包……我好像在她那里见过?还是见过类似的?”

他的记忆仿佛被触动,但又隔着一层纱。

“不过,这针线包挺旧了,不像新的。”

魏雨婷的心怦怦直跳。“那您记得,张慧贞有没有给谁做过针线活?”

“或者,有没有谁,特别珍惜她做的东西?”

赵老爷子努力回忆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真想不起来了。厂里女工,手巧的不少,互相送个鞋垫、手帕的也常有事。”

“这针线包,是不是她的,不好说。”

离开赵老爷子家,魏雨婷和周春生都有些沉默。

收获有,但依旧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张慧贞的形象清晰了一些:文静、手巧、家庭阻挠、可能被迫分离、母亲去世后孤独、最终消失。

但徐德福在哪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封“勿回”的字条,和后来徐德福每天寄出的信,如何连接?

李建忠局长,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周师傅,您觉得,张慧贞后来……还住在仁爱里吗?”魏雨婷问。

周春生慢慢走着。“赵老爷子说拆迁前一年几乎没见过她。”

“可能病了,可能搬走了。也可能……”他没说下去。

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而徐德福开始寄信的时间,是2005年9月。

如果张慧贞在拆迁前(大约是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那徐德福寄信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寄到已经拆除了的地址,这执念,就更深,更悲凉。

“我们需要知道张慧贞确切的下落。”魏雨婷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墓。”

“还有,徐德福开始寄信的那个时间点,2005年9月,一定发生了什么。”

周春生点点头。这也是他的疑问。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推着自行车、约莫六十多岁的女人从旁边经过。

她听到魏雨婷和周春生低声谈论“仁爱里”、“张慧贞”,忽然停了下来。

“你们……在说张慧贞?”女人问,眼神里有些探究。

魏雨婷连忙点头。“阿姨,您认识她?”

女人打量了他们一下。“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们是邮局的,有些陈年旧事需要核实。”周春生沉稳地回答。

女人犹豫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走近两步。

“我……以前也住仁爱里,跟她算是……半个熟人吧。”

“她后来,挺惨的。”女人声音低了下去,“她妈走后,她身体就垮了。好像心气儿没了。”

“她一直一个人住在那老房子里。拆迁前那阵子,病得挺重。”

“街道和厂里工会去看过,想送她去养老院或者医院,她不肯。”

“她好像在等什么。总看着窗外,有时候拿着个旧信封发呆。”

旧信封!魏雨婷和周春生的心同时一紧。

“什么样的信封?您记得吗?”魏雨婷追问。

女人摇摇头。“就是个普通的旧信封,看不清字。”

“她说……那是她一个人的念想。”

“后来呢?”周春生问。

“后来,拆迁队进场前,街道和医院强行把她送走了。”

“送去哪儿了?”魏雨婷的心悬了起来。

“好像是……当时新建的‘康乐’疗养院?还是‘夕阳红’?”

女人努力回忆,“名字记不准了,是政府联系的,照顾孤寡病残老人的地方。”

“送去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拆迁了,大家都散了。”

康乐疗养院?夕阳红?

这是一个重大线索!张慧贞可能被送到了疗养院!

“阿姨,您还记得是哪一年送去的吗?”周春生问。

“哪一年……”女人想了想,“拆迁是……零八年?零九年?”

“送去疗养院,应该是拆迁前半年左右吧。”

拆迁前半年……如果拆迁是2008或2009年,那送去疗养院大概是2008年初或2007年底。

而徐德福开始寄信,是2005年9月。

时间线上,徐德福开始寄信时,张慧贞可能还在仁爱里的老房子里病着!

他寄的信,如果地址模糊无法投递,会不会……其实根本没到她手里?

还是说,她收到了退回的信(作为无法投递的信件有时会退回寄件人)?

不对,如果退回给徐德福,他为什么还继续寄往同一个错误地址?

谜团似乎更复杂了。

谢过这位阿姨,魏雨婷和周春生离开安置小区。

“疗养院。”魏雨婷说,“我们必须找到她具体被送到了哪里。”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周春生接道,声音沉重,“已经快二十年了。”

“而且,如果她在疗养院,徐德福为什么找不到她?”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疗养院?”

“又或者,”魏雨婷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徐德福知道她在哪里,但他……无法去见她?”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日复一日地寄信,仿佛她还住在老地方?”

周春生没有说话。这个推测,合理,却让人心底发凉。

两人回到邮局附近。天色已近黄昏。

墨绿色的邮筒静静地立在老地方,像个忠实的守望者。

明天,又会有新的一封信,被投进去,然后被退回来。

日复一日。

但今天,他们离真相近了一步。

张慧贞可能进过疗养院。

而疗养院,或许会有记录,有知道往事的人。

下一步的目标,明确了。

魏雨婷感到一种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激动。

她看向周春生。老门卫的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但在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今天挖掘出的碎片记忆,微微搅动了起来。

那是深藏了十五年的疑惑,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而水下的真相,或许冰冷,或许残酷。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