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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风,裹着沱江的湿冷,漫过上城茶房的窗棂时,丁丁鸡汤馆的砂锅里,补药汤正咕嘟咕嘟沸得热闹。药香混着猪蹄子的鲜气,漫在满是烟火的屋里,一闻这味儿,我立马想起乡下老家,老妈踮脚揭开土灶黑锅盖的样子,眼角眉梢全是暖。

那些年在龙门山,日子紧巴,正是孩时最困难的时期,饿着肚子过日子。冬至炖补汤,那都是街上人家的福分。每逢冬至,老辈人常说“有钱人吃补药,无钱人烫脚”,这话半点不假。冬至夜,天寒得能冻裂手指,老妈就往堂屋头放一只大脚盆,添上烧得滚烫的水,扯开嗓子喊:“娃儿些来烫脚咯!冬至烫过脚,比吃补药还有用!”

一家人围着脚盆挤拢,冻得通红的脚一伸进热水,“嘶——”的一声,暖意从脚底往上窜,僵透的脚趾慢慢舒展开,浑身的乏劲儿都烫走大半。起初还规规矩矩坐着,烫得身子发暖、心里发痒,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用脚轻轻一踏,水花“噗嗤”溅一地,沾得各人裤脚、脸上都是。这一开头,我们几个娃更按捺不住,使劲蹬脚踏水,满屋子溅的都是水珠,连老妈围裙上都湿了。她也不恼,光笑,拍着我们后背嗔怪:“傻娃儿些,衣服打湿了没得换的哈!”自己却也忍不住,用脚悄悄跟着打旋……水花混着笑声、打闹声,把屋外的寒风都挡在了门外。那时候没补药汤,可一盆热水、一家人挤着踏水花,简单的快乐,暖得能抵过整个冬天的寒。几姊妹洗完脚,挤一张床,呼呼呼进入梦乡。

那会儿家里穷,锅里的稀粥照得见人影,煮的是老妈在丁家坝茅坑里捞起的烂菜叶,几个娃儿面黄肌瘦,念书时昏昏沉沉没精神,放学割草连镰刀都揑不稳,做事有力无气。冬至时,从河风中飘来街上人家炖补药汤的香,我们闻得直咽口水,心里羡慕得很——要是能喝上一碗,那才安逸啊!老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角总会渗出两行酸楚的泪…...

老汉说:“冬至进补,上山打虎,等有钱了,你妈就炖补药汤给你们喝,喝了身体壮实,读书有精神,割草也有力气!”这话,成了我们穷日子里最盼的念想。白天割草累得直不起腰,就互相打气:“再忍忍,冬至喝了妈炖的汤,咱们就能‘打虎’咯!”晚上在月亮坝看书眼皮打架,一想到补药汤,立马又有了精神。

这话,老妈记了好多年。等我们长到十多岁,家里日子刚松活些,她就在冬至时,悄悄去街上药铺,捏着皱巴巴的钱买当归、黄芪,头天晚上杀了家里喂的鸡,一早起来就炖进顶锅,文火慢熬,那汤香啊,漫过陡沟溪河沟,这味儿,一辈子都留在了心里。她边炖边念:“药投方,一口汤;不投方,一水缸”,生怕药味不均,时不时就去灶前转一圈、搅两下,眼里全是盼我们补好身子的急切。

割完大半背兜草,我们赶紧往家里跑,围着灶台打转转。老妈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冲上来,她用粗斗碗给每个人分一碗,汤里飘着红枣、党参,鸡肉炖得脱了骨,自己却只挑些鸡骨架,把肉多的往我们碗里拨,嘴里不停念:“多喝点,补身子!以前你娘娘(奶奶)说的‘冬至喝碗滋补汤,不用医生开处方’,喝了来年少生病,读书干活都有劲!吃完饭,比哈哪个割的牛草多!”我们捧着碗,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放,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股鲜暖顺着喉咙往下淌,填了肚子,也暖了心,浑身攒满劲儿,仿佛真能上山“打虎”。

喝了汤,我们记着老汉说的话“冬至进补,上山打虎”,扛着木棍、攥着石头就往后山跑,喊着“打老虎咯”互相追赶,摔在山沟、撞在坡坎也不怕,个个鼻青脸肿、满身草屑,却笑得合不拢嘴。跑回家就拉着老妈炫耀:“娘!我们喝了汤,有力气打老虎啦!”老妈看着我们狼狈又兴奋的样子,又气又笑:“喝了汤要好好读书干活,看哪个最勤快!”如今想来,第一次喝补汤的鲜、后山疯闹的欢、一盆洗脚水的暖,才是心里最金贵的记忆,暖得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每年冬至,炖补药汤成了家里的规矩。老妈提前买好药草,要么买猪蹄,要么割羊肉,炖满满一锅等我们回家。一家人围坐桌边,锅盖一掀,热气冲天、香味绕屋,老妈给老小都盛上汤,还念:“冬至羊肉赛人参,一碗肉汤暖全身”,今年炖羊、明年炖鸡,从没乱过规矩。笑声、叮嘱声混着汤沸声,连冷气都被暖化了,满屋子都是团圆的滋味,日子越过越踏实。就算后来搬去县城,冬至烫脚的习惯也没丢,饭桌上摆龙门阵,饭后要么扯巴子,要么搓麻将,老妈就和老二、老五、老六收拾碗筷,依旧满室温馨。

可今儿个,老六最懂事,接下了老妈的活路,在自家馆子里熬了汤,砂锅里沸得热闹,药香肉香比往年还浓,桌上碗筷摆得满满当当。开饭时,几姊妹都没说话,眼睛都瞅着老大,老大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湿痕,摆摆手:“吃嘛,吃嘛……”大家心里都清楚,再也等不到那双递汤的手,听不到那句“多喝两口,暖到心头”,也看不到她笑着嗔怪我们踏水花的样子了。92岁的老娘,走了快一年,满桌团圆、满堂热闹,偏偏少了她。

这一年,总不经意就想起她:想起困难时候她皱着眉看我们饿肚子,去丁家坝捞烂菜叶救了一家人的命;想起冬至夜她烧好热水,看我们疯闹时温柔的笑,也想起她祭祖先时恭恭敬敬摆碗筷的背影。今儿家人团聚,还是按她的老规矩炖汤、祭祖、烫脚、摆家常,可转身想喊“娘,盛碗汤”“娘,水烫好了”,却再也寻不到她的影子。

聊起当年盼汤、踏水花的往事,满屋子的热闹里藏着说不出的空落落——像汤里沉底的药渣,装着岁月的温柔,也装着化不开的思念。碗里的汤还冒热气,脚盆里的水还泛暖意,暖得喉咙发紧、脚底发烫,眼角悄悄泛起湿意,顺着脸颊滴进汤里,几姊妹捧着碗、泡着脚,悄悄别过脸擦眼角,满屋子的热闹淡了几分,没人提缺席的娘,却人人都在心里念:这团圆桌,少了娘就少了最暖的根;这回忆里的甜,少了她就成了心底最沉的痛。

川南的冬至冷得刺骨,可这锅汤、这盆水的暖,能熨帖心底的空缺。补身体的是汤,暖身子的是脚盆,补人心的从来都是娘——难时候,是她用一碗稀粥、一盆热水撑我们往前走;日子好了,是她用一锅汤、一顿团圆,把爱藏在烟火里。她走了快一年,可汤的味道、烫脚的规矩、回忆里的暖半点没变,风依旧冷,汤依旧暖,娘的样子早刻进了每一碗汤、每一盆热水里,刻进了一家人的心里。

今儿冬至团圆,也是娘走了近一年的日子。我们围着暖汤热水,把思念藏在眉眼间、融在汤碗里,笑着聊当年的盼与闹,也念着她的辛苦,按着她的规矩把这锅补汤、这盆洗脚水一年年传下去——只要汤还沸、水还暖,娘的温柔就一直在,那些年的暖与甜就一直在,岁岁冬至,岁岁暖汤,岁岁念娘,念到心头长温,念到岁岁心安。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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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信才,四川省富顺县人,1952年7月出生。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第二届四川省诗词协会常务理事。四川辞赋专委会副主任。四川省诗词协会濯锦诗社副社长,成都市武侯区作家协会诗词专委会主任,武侯诗社首任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