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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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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11 月,我坐高铁前往浙江的一座明代古村落参加宝爱捷(PAIG)入华 20 周年的庆典。宝爱捷可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汽车经销商。这家公司背后的主控人是保时捷家族,他们不仅制造保时捷,也更深谙如何像管理私人银行一样管理汽车零售终端。

会场的入口处停着三辆色彩夺目的工业艺术品——保时捷、奥迪、宾利。它们像几只巨大的、发光的甲虫,趴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一个销售人员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今天现场提车可以直减 12 万。我看了眼车的定价,最低一辆 100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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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的刻板想象,像宝爱捷这样的顶级豪车晚宴理应是郭敬明式《小时代》的现实复刻:满场漂浮着高级定制香水的味道,香槟塔摇摇欲坠,空气中充满了那种「如果不谈成一笔千万级生意就没脸去厕所」的紧绷感。

但走进会场, 墙上却只挂着一些老照片:二十年前宝爱捷员工青涩的笑脸、第一位车主接过钥匙时的拘谨、以及一些关于如何修好一个变速箱的日常记录。太朴素了,这是第一感觉,第二感觉是很反常,一家外国企业 20 周年的庆典,没有任何一句咆哮式的标语,甚至也没有任何一行令人咋舌的数字。

晚宴的主人,宝爱捷中国区首席执行官倪凯灵(Kerstin Nemeth)曾经被行业媒体描述为「一个在充满汽油味和雄性激素的行业里,坚持用茶具而非扩音器的女性」。她一上来就强调自己在中国做的是「慢生意」。当中国大多数汽车经销商集团在过去十年忙着通过高杠杆并购、跨界搞房地产和金融时, 宝爱捷的生意逻辑简单到近乎古老:不碰金融杠杆,不碰非相关投资,只专注一件事:好好卖车,给客户提供纯粹的服务,另外就是好好做公司,和员工建立长期的信任。「如果我知道,我的员工在这里工作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

在2025 年的中国,这是我从一个CEO嘴里听到如此多的「慢」。

慢慢来,慢慢做,她说,她理解的慢叫「纯粹零售」(Pure Retail),只专注份内之事。

后来我查了查宝爱捷最近几年的业绩,虽然受经济下行和新能源的冲击,他们在中国关停了几家奥迪经销商,但在义乌又开设了两家保时捷旗舰店。另外,宝爱捷在全球20 多个国家运营,其背后母公司的年营收超过了一些小型国家的 GDP。

这样一个资本巨鳄,依然选择一种很「古板」的生意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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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爱捷的这场活动勾起我一段职业记忆。

那是2009 年,我在做商业记者。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机刚刚退潮,西班牙和希腊正在为债务问题焦头烂额,德国却悄悄坐上了欧元区的驾驶席。我和我的同事抱着「德国为什么行」这么巨大而抽象的主题,从汉堡登陆,穿过柏林、多特蒙德,一路走到慕尼黑,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采访了数十家德国公司。

那期杂志的封面标题叫《笨生意:是时候谈谈德国了》。它卖得并不好——我并不奇怪。那一年,中国正沉浸在「互联网思维」的唯快不破,淘宝刚刚把「双 11」变成全民节日,开心网的菜园里,每个人都在忙着偷菜。

德国的慢,在狂飙时代,不合时宜。

记得在汉堡,我们拜访了一家不到 30 人的小公司,主营演出设备租赁。带我们参观的是一位华人员工杜丹,她在这家公司已经干了很多年。老板斯蒂芬出来接待我们,他反复提到一个词:know-how,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斯蒂芬看来,公司的核心资产不是设备,而是那些掌握专有技术的人。「有 know-how 的员工如果他们走了,我再买多少机器都没用。」

金融危机最严重的那一年,演出市场几乎停摆。斯蒂芬没有裁员,也没有降薪。那一年,员工收入没变,唯一减少的是他的利润。「让员工走,我会损失很多。」

杜丹后来补充了一句:和美国公司「有需要就招人、有负担就裁员」不同,在这里,很多人会在一家公司工作一辈子,像一家人一样。

这种关系并非出于浪漫,而是一种制度化的互信。

后来我们去宝马采访,公关总监也提起 1959 年的那次危机。那一年,宝马几乎破产,奔驰准备收购。最终,是股东、经销商和员工的集体信任,让宝马拒绝出售,坚持独立经营。这个决定后来被写进了公司内部的历史教材里,像一则关于信任的寓言。

这种耐心在德国中小企业身上尤其明显。

我们当时还去了鲁尔区一家叫卡尔倍可的公司,做润滑油的细分领域。2010 年,它的销售额两千多万人民币,却已经活了两百年。

公司在郊区,大部分员工是当地居民,不少家庭两代人都在这里上班。

老板跟我们说,2003 年他们在中国本溪开了分公司,市场不小,真正的挑战是人。「员工流动太快了,」他说,「我该怎么把德国的信任系统带过来。我们不喜欢解雇人,即使最难的时候,裁员也不是策略。」

当年还有一位德国工厂的技工告诉我们,公司几乎没有 DDL,时间并不是最重要的指标,重要的是结果。「如果一台机器还能更省能耗、更稳定、更环保,我就会继续改。」他在学徒期间就在这家工厂,至今在工作了二十年,「在它达到我心里那个标准之前,我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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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德国企业对「慢」的理解不是节奏,而是一种风险管理方式。

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经济崩溃,以及 20 世纪 20 年代的恶性通胀,德国社会对速度有天然警惕。他们习惯存钱,对宏观数据保持怀疑,更偏好缓慢但可控的增长。对他们来说,企业存在的意义,不是今年卖了多少,而是五十年后是否还在。

宝爱捷这样纯德系的企业,衡量中国市场的指标也并不销量曲线,而是客户是否会长期留下来,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比例是否更多。

这与强调股东价值、季度回报和资本效率的美国模式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位研究美德企业文化的前西门子高管曾对我们说:「在一个偏爱短期结果的全球环境里,德国公司正在被边缘化。」

如今距离当年的采访已经过去十几年,狂飙突进式的大时代似乎正在结束了,那些最终现在活得好的企业,好像都带着慢基因。

比如这两年的明星企业胖东来。

如果你去许昌看看,会发现于东来做的事,几乎可以被理解为德国隐形冠军的中原版本。当同行研究如何压缩供应链、用算法多派几单时,于东来在算员工能不能多休 40 天假,利润能不能分掉 95%。这些决定意外地制造出一种难以复制的壁垒。

已经成为股神的段永平反复讲的也是「本分」,某种意义上是同一套逻辑:不做不正确的事,比做正确的事更重要。翻译成德语,大概就是那句「一切皆要可控」。

企业不急着上市,不忙着跨界,不用每一年都向股东和资本市场证明自己在增长,只为客户和员工。

但中国大部分企业都热衷快,或者说,不敢慢下来。

一方面是源于高度同质化的竞争,产品形态相似、成本结构接近、供应链透明,唯一能迅速拉开差距的变量只剩速度:更快铺渠道、更快迭代、更快压成本;另外一方面就是还习惯用「增长」评估价值,大力出奇迹,哪怕方向不确定。

中国近三十年的商业传奇,也大多诞生于窗口期:地产、互联网、移动支付、短视频。这些故事反复强化一个结论——赢在时机,而不是时间。

但问题在于,快即正义的逻辑正在现在的社会结构下正在失效。

或许,该在 2025 年重新思考「慢」。

不是因为「慢」本身值得崇拜,而是因为「慢」意味着把信任放在流量之前,做时间的朋友。

慢,如果以 50 年为维度,其实是一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