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一个闷热的午后,天津市公安局档案室里翻出一份发黄卷宗,封皮上“吉鸿昌案”四个字已经模糊。年轻侦查员王景武随口嘟囔:“这案子得翻一翻。”谁也没想到,一场横跨二十年的追凶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卷宗里记录的案件极简:1934年11月9日,吉鸿昌在天津法租界国民饭店遭枪击受伤,被法国巡捕逮捕并引渡北平军分会;半个月后,他在北平陆军监狱被枪决。署名人、目击证人、凶器枪号全是空白,唯有一句旁批——“嫌犯或逃往北平、上海”。档案室的旧空调哐哐作响,冷风也压不住众人心里的疑问:杀将军的人究竟是谁?
带着这份疑问,天津很快组织专案组。1949年冬,专案组从旧租界巡捕房里找到当年法国工部局的记录,发现审讯笔录提到一个化名“李世荣”的可疑男子。与此同时,北京公安部门报来线索:西单辟才胡同的“李善斋”在接管登记时神色慌张,年龄、口音与李世荣吻合。两地信息对照,专案组确认——李善斋即吕一民,军统北平站旧部。
1950年2月,天津体育场万人控诉大会召开。台上,十九岁的吉瑞芝声音嘶哑:“我父亲血债未偿!”会场上空静得渗人,几十位老兵握紧帽檐,泪水顺着皱纹滴落。台下的群众或许记不清吉鸿昌的履历,却都听过一句话:“我是中国的军人,我不能跪着死!”
追溯这位军人的前半生,故事要从1922年讲起。那年夏天,直奉战争后西北军兵败南撤,年轻团长吉鸿昌率残部退至河南封丘。因能吃苦、敢冲锋,他被冯玉祥器重,后升任师长。中原大战失败后,蒋介石要求西北军改编,吉鸿昌表面接令,暗地里却四处联络旧部筹划抗日,这一点早已触怒南京。
1933年察哈尔抗日同盟军战败,吉鸿昌辗转抵达天津。彼时天津租界鱼龙混杂,既有各国侨民,也聚集了大批失意军人和进步青年。吉鸿昌深谙情报工作,干脆把法租界花园路5号改造成“迷宫”式住所:墙内暗室、梯间夹道、阁楼印刷机,一应俱全。《民族战旗》小册子正是在那里油墨横飞地印出来。
蒋介石盯得紧。军统局长戴笠向北平站站长陈恭澍下死命令:“必须让吉鸿昌沉默。”陈恭澍不敢怠慢,召集王文、吕一民、吕问友、杨玉珊成立行动小组。吕一民主跑天津,负责踩点,苦寻数周后联系上郑恩普,从他口中套出“国民饭店三楼”这一关键信息。
11月9日晚,阴雨不停,特务把皮球塞给一个小女孩,让她在走廊故意把球抛进气窗。房门被敲开的一瞬间,王文踹门冲入,三声枪响撕裂静夜。刘少南当场毙命,吉鸿昌肩部中弹。将军一把扣住枪管,吼道:“你们是谁?”王文没料到对方搏杀如此迅猛,只得夺门而逃。十分钟后,法国巡捕赶至,将吉鸿昌和同屋的任应岐“以命案嫌疑人”名义带走。
法租界随后收到北平军分会引渡请求。文件落款“冀察绥边防军司令长官部”,法国人不想招惹国民政府,迅速交人。押赴北平途中,吉鸿昌在列车木板上刻下八个字:“国破尚如此,吾何惜此头!”11月24日清晨,他被命令“坐姿行刑”。行刑官面对那双怒目,手一抖,枪声拖到第三秒才响。
行刑五天后,胡红霞凭千元大洋赎回遗体。她在外衣口袋找到一张小纸条,上书:“薄葬,不要哭。”那一年,吉鸿昌三十九岁。
刺杀小组随后分崩。王文因在冀东潜伏时感染伤寒,于1938年死于天津租界一间诊所;陈恭澍撤往重庆、再逃台湾;吕问友藏到山东昌邑,后被日军扫荡击毙。最狡猾的吕一民改名换姓,靠给人修钟表混口饭吃,自认为浪潮已过。
1949年底,他依旧在西单摆摊。1月23日晚,北京公安干警以例行盘查的口吻靠近:“老人家,借看下身份证。”短短一句,却让吕一民当场腿软。次日,《人民公安报》四个黑体字——“擒获要犯”。
审讯持续三昼夜,吕一民交代全部细节:“我那天守在汽车旁,听到枪声只觉后背发凉。后来逃到上海,躲进租界孤岛,抗战胜利又跑回北平。到处是新政权的告示,我不敢露头,只能改名接活。今天落网,才知道活得像耗子。”审讯员冷冷回一句:“吉将军只活三十九年。”房间里瞬间沉默。
1951年3月31日,天津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军法处宣判:吕一民,死刑,立即执行。刑场在南仓监狱外,天色阴沉。行刑前,吕一民把仅剩的钢笔递给看守,低声自语:“我成了人民罪人。”无诉状,无申辩,他被押到木桩旁,三粒子弹结束了二十年的潜逃。
案卷至此合页。专案组根据供词补全吉鸿昌遇害的全部过程,存档号“1951·津·特字第7号”。天津市和平区花园路5号的老宅,门前挂上一块青底白字牌: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每天午后,总有老人驻足凝视。有人小声说:“那椅子,对准枪口坐着的椅子,当年就在这里抬出去的。”
2009年,吉鸿昌被评为“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2014年,他的名字列入民政部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录。归档文件静静躺在国档馆恒温库,抚平了折角与血迹。档案室依旧有风,窗棂吱呀,却再无人敢动那一行浓墨:吉鸿昌,抗日将领,永不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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