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初，北京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人民大会堂里，一封从安徽芜湖寄来的信被放到毛泽东案头。信署名王恩茂，字里行间透出老红军特有的干练——先说明在芜湖“学习改造”的收获，再报告地方经济恢复情况，最后一句直白：“渴望回到部队继续效力。”毛泽东合上信，对身边工作人员低声说：“他志不在此。”
要看懂这句话，得把时间拨回半个世纪。1913年，王恩茂出生于江西吉安，17岁入红军，21岁随队踏上长征。过雪山翻草地的那些夜里，他是团里的宣传干事，唱革命歌也写作战简报，战友给他起外号“王小草稿”。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已是八路军团参谋长；1945年日本投降，他随北满纵队一路打到黑龙江；1949年10月，奉命进疆。几行字走过半部中国近代军政史，他却极少谈论自己的军功，倒是常提“屯垦戍边”四个字。
1950年春，伊犁河谷夜间气温仍在零度以下，王恩茂带着部队和铁锹一起扎进戈壁。南泥湾模式在天山脚下重演：开沟、拉渠、引水、育种，每一步都离不开人扛肩挑。半年后，十几万亩土地冒出绿意，粮食自给率首度超过六成。美国情报官员马克南撤离乌鲁木齐前曾放言，新疆会被饥荒拖垮；一袋袋小麦送进兵营时，士兵们端着铁碗大笑，说“这就是最硬的回击”。
新疆的难题从不只在田间。1962年4月，霍尔果斯口岸上演大规模外逃风波，伊宁城区的斯大林街也爆出打砸。王恩茂赶赴现场，没急着抓人，而是连夜召集各族基层干部复盘，“表面看是他人挑唆，根子还是我们自己事没办好。”此后，边贸点重启、畜产品收购价上调，一系列补短措施把民心重新稳住。
就在这一年，他把70多岁的老父亲接到乌鲁木齐。老人不适高原气候，身患胃疾，想着回江西老家。他却劝道：“天山需要我，也需要您。”父亲终留在新疆，晚年常对牧民说：“娃子把我‘骗’来，倒也放心。”
1967年的风向突变，王恩茂被隔离审查，旋即被送往北京仪器仪表厂劳动。暮色下的工棚里，他仍伏案写材料，研究机械原理，顺便记下地方经济状况。两年后，调任芜湖地委，职务听来平淡，实则“戴帽子”观察期。他不怨天尤人，忙着修水利、建砖瓦厂、恢复农机站。有人劝他“苟且度日”，他摆手：“当兵的不挑战场。”
长征胜利三十周年纪念的那天，毛泽东亲自接见老战友们。见到高大的王恩茂，他一句玩笑：“最近怎么样，被打倒啦？”王答：“有些波折。”毛泽东摆手，“打不倒。”这段对话后来常被引述，字数不多，却让在座的元老们心里有了底。
回到1975年那封信。毛泽东随即致电正在主持中央工作的邓小平：“恩茂还是兵，别耽误了。”邓小平看完说出九个字：“调南京，任副政委吧。”4月，中央正式下文，王恩茂告别安徽，赴江南前线。消息传到芜湖，当地群众自发送行。老乡们说：“王书记走早了，还想请他一起商量今年怎么抗涝。”
担任南京军区副政委后，王恩茂着力改善部队与地方的协作。他推动苏南兵工企业向民用转产，解决官兵家属就业难题，也为地方注入了急需的机床和技术。他常说：“军队稳定了，地方更放心。”这一思路后来成为驻军服务地方经济建设的范例。
1981年，中央决定让68岁的王恩茂再掌新疆。飞机降落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他撑着拐杖走下舷梯，周围站满了当年一起修渠的老乡。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心里有事，脚步就轻。”这一次，他主推“三大通道”建设：交通网络、电力骨干网、双语教育网。喀什公路打通后，新疆农产品第一次大批量进入内地市场；石河子大学办起民族预科班，为全区输送了近两万名技术骨干。
2001年4月，王恩茂病逝北京，享年88岁。按照遗愿，他的骨灰安葬在乌鲁木齐南郊烈士陵园，墓碑背后刻了一行小字：“此生守边，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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