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8日清晨,云南麻栗坡县城的雾气尚未散去。山脚下那条碎石小路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紧紧攥着一块旧手帕,步子迟缓却执拗,她叫赵金翠,今年七十三岁。陪同的民政干部轻声提醒:“前面就是烈士区了,您慢一点。”老人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不停地搜寻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
时间往前拨二十年。1984年4月28日,昆明军区第14军在老山、松毛岭一线发起反击作战。凌晨五点的炮火仿佛劈开了山岭,密集程度创下当时边境冲突的新纪录。战斗三天,主峰被重新夺回,战报写得干净利落:收复阵地,稳固防线。然而每一行文字背后,都有具体的姓名。21岁的赵占英,是牺牲者之一。
赵占英出生在嵩明县的小瓦房里。父亲早逝,母子相依为命。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乡里引进农机,赵占英算半个“工人”,却常说:“机器能修,人心不能歇。”1979年,他看到邻村老兵穿着褪色军装回来,下定决心要去当兵。1982年春节刚过,他在县武装部填表、体检,合格后写信给母亲,只留一句:“娘,我去云南当兵,挣出一个堂堂正正的家。”
入伍不到两年,老山前线吃紧。连队被临时抽调,执行穿插突击。4月29日中午,己方炮击刚落,赵占英随突击组推过前沿。山沟中突然响起越军加射的155毫米炮弹,他被弹片击中双腿。战友冲过去时,他还在嘶哑地喊:“快!把机枪顶上去!”十分钟后,生命迹象停止。
牺牲通知送到嵩明那天,赵金翠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看完信,她坐在门槛上,良久才掉下一句:“娃没了,我得给他烧纸。”邻居劝她去麻栗坡看看儿子,说这趟路不过四百多公里。可四百公里对于那时的赵家,是天堑。家里一年收入不到两百元,连买盐的钱都精打细算,车票成了奢望。
更难的是,抚恤体系尚在起步。乡里干部汇报到县里,县里拨不出款,回函只有简单的五个字:“目前确无经费。”不是推诿,确实囊中羞涩。于是每到清明,赵金翠就在院子里烧纸,对着西南的方向磕头,说儿子听得到。年复一年,青丝变白发。
事情转机出现在2003年。嵩明民政局整理烈属档案,新任领导看见那一栏“未到陵园祭扫”字样,心里一震:二十年还没去过?随即组织募捐,合并专项经费。不到半年,往返交通、食宿全解决,老人终于踏上南下的列车。
列车一路向南,车窗外的群山疏密交替,老人握着行李带,反复低声念:“占英,娘来了。”同行记者看到她贴身带着的布包,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全家照、两件旧军装肩章,还有一小叠土灰色的冥纸。
麻栗坡烈士陵园占地不大,却层层台阶,遍植松柏。赵金翠在第四排左侧第三座墓前停下,碑上“赵占英”三个字并不显眼,可她一眼就认出。“娃,娘迟到了二十年。”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却让一旁的年轻烈属红了眼眶。老人跪不下去,干脆扑在碑上,双手来回摩挲,像给儿子抹去尘土。
这次祭扫后,地方媒体接力报道,社会上零散的善款陆续汇来。民政部门最终为老人核定了烈属定补与优抚,数额谈不上丰厚,却足够她往返陵园。2006、2008、2009年,老人又三次来到麻栗坡,每次停留不过半天,却总要带上一束野菊花。她说,儿子生前常折野花送她,如今该她回礼。
在那块石碑前,赵金翠从不谈自己的苦,只说连队带回的那顶军帽她一直保存,等将来连帽子一起火化,“让娃心里敞亮”。士兵的生死,母亲的等待,全都浓缩在这条曾被视为遥不可及的四百公里公路上。
2010年深秋,老人因病去世,遗愿写得明明白白:骨灰要撒在家乡红土和麻栗坡青山各一半。执行那天,参与者说不出话,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仿佛在提醒,1984年的硝烟散了,但山谷里仍回响着那句嘶哑的冲锋催促:“快!把机枪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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