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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割草机响起的时候,我正做着一个有关财富的梦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过去的白日里积攒下如此强烈的渴望,以至于在梦中,我与那笔诱人的财富仅有咫尺之遥——涎水几乎落在了枕头上。

突然,机器的啸叫声毁掉了一切。

我被惊醒,成为富翁的机会不翼而飞,愤怒、困惑、失望交织袭来,缓缓拉开窗帘,在小区外面的公园草坪上,看到了两个「罪魁祸首」。

她们戴着防护面罩,嘴上蒙着看不清材质和花色的纱巾,至于手里操作的机器,立起来似乎比她们还要高。

此刻,她们正在清理斜坡上的枯草,草屑、黄土卷起一个又一个旋儿,连同机器刺耳的悲鸣,将这两个中年妇女紧紧包裹。

突然之间,愤怒变了怜悯,从小的农村生活和多年工厂一线的经历使我对底层人民有种天然的亲切,在命运和时间面前,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被推着前行的赶路人。

我若对她们产生憎恨之情,则意味着我否定了自己的出身,否定了我的父母以及埋在老家那片黄土上数代先祖的遗骨。我没法允许自己这样。

更何况,我清楚地知道,剥夺走我安宁的既非机器,也非她们,而是生活本身。

02

金钱是块消音棉。

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是小时候父母因为金钱而不断发生的吵闹,是见惯了村里的亲兄弟因为利益纠纷闹得不可开交,还有,看似热闹的集市上,两个摆摊的小贩会为了抢占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当然最令我铭记的,莫过于在工厂上班的七年,昼夜颠倒,每天和轰鸣的机器作伴,这些经历和遭遇,使我比身边大多数人,更懂得安静的可贵。

半年前,我到医院做离职体检,医生明确告诉我,你的左耳听力有衰弱情况,并一再询问耳朵是否受过外伤。

对此我无言以对。

走入生活的成年人,谁的心里没有一箩筐委屈?我无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说,哪怕对面这个人是医生,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听力下降的准确时刻。

那一刻,我好像理解了父辈,他们在面对身体上的各种旧疾时,通常也会表现出类似的无法言说的困惑。

在漫长而艰辛的生活面前,很少有人能搞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于是,除了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03

安静是种难得的奢侈品。

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常常扯着嗓子叫我们安静,那时候不懂老师的用意,反而出于和老师作对的乐趣,一个接一个起哄,直到喧嚣演化成失控的狂欢。

当时看,我们赢了老师。

现在看,我们输了自己。

都说教育有一定迟滞性,此话不假,正是在步入社会参加工作以后,我第一次深切体会到「静则生慧」的道理。

大隐隐于市,可惜很多人不具备强悍的屏蔽力,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要想做出点有创造性的工作,必须先觅得一个安静的空间。

外部环境不安静,心很难静下来,心静不下来,就很难生出就思考。

可悖论在于,为了生活,我们不得把自己抛入这个嘈杂的世界,去和别人争个面红耳赤,去和看不见的规则来回拉扯,我们用尽力气发出的声音,常常只是为了在集体的轰鸣中,证明自己微弱的存在。

正因如此,我才羡慕那些可以选择逃离人群的人们,因为「逃离」这一动作的背后,代表着他们至少拥有财富、勇气、自我价值体系三者中的某一个。

目前来看,我在这三方面都很匮乏。

但是我越是羡慕别人,就越要为自己积累足够的支撑选择的资本,可我越是急切地想要积累,就越容易被卷入更深的喧嚣。

这便是许多人的困境:他们需要安静来创造价值,却不得不置身于破坏安静的环境来换取生存。

04

短期来看,我无法通过金钱购得安宁,所以必须重新寻找一条抵达安宁的道路——这便是我持续不断写作的原因。

伍尔夫说:“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里的「小说」,狭义上指的是文学创作,广义上指的是自我实现,而「钱」和「房间」,代表的则是不被束缚和不被打扰。

正如我之前在文章所说,真正的女性主义解救的不是一个性别,也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个个被囚禁被束缚的灵魂,它是针对个体的思想解放,具有极高的人文关怀力量。

所以我相信,伍尔夫这句话,不光适用于女性,也适用于男性,更适用于每一个渴望实现自我价值的普通人

既然无法通过金钱获得安静,那就不妨用写作抚平焦躁的内心。

的确,我生活在喧嚣的都市,周围环境充满了杂音,可我至少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虽然是租的),有一笔暂时不让我为生活发愁的存款,那我为什么我不写呢?

我把外部嘈杂写下,内心嘈杂就会消失,我在笔尖寻求安宁,安宁就会在我写完每篇文章,画上句点那一刻,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