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3日,厦门码头炮声未歇,王道璜把九岁长子王桐华托付给老母亲,匆忙登船。那一刻他以为只是短暂分离,殊不知这一别便是整整四十年。

从十八岁被抓壮丁开始,王道璜的命运就与军号捆在一起。抗日胜利后,他升为伞兵司令部直属骨干,内战再起,调往闽南。局势崩溃时,蒋介石令部队撤台,他携身怀九月身孕的妻子刘咏兰登船离岸。

湖南宁乡的老母亲死死抱住两个孙儿,执拗地说:“活在枪炮里,不如留在祖坟前。”孩子们留下了,父母远渡海峡。自此两岸风雨,山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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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王道璜获优待,军眷区衣食无忧,先后又添四个子女,但每逢深夜,他都要翻出那张发黄的全家福。刘咏兰轻声劝慰,泪水总在灯下打转。

大陆这边,王桐华和妹妹靠奶奶、叔叔接续抚养。贫病交织,妹妹1965年病逝,临终还拉着哥哥的衣角轻喊“想娘”。那一句,王桐华此后每回想一次,胸口都会揪紧。

1979年元月,《告台湾同胞书》播出。隔着收音机,王道璜听得浑身发热,当晚连写七页信纸,却因宁乡乡镇区划更动,信飘荡一年才落到桐华手中。信封里夹着父母合影,桐华顿时泪目。他连夜回信,如实告知妹妹噩耗。

书信往返增多,1987年台当局开放台湾居民赴港澳探亲,王道璜为自己“要职”身份被挡在名单外,只得设法在香港九龙与儿子碰面。两年准备,1989年初夏,父子在尖沙咀的客房相拥。那天他们什么豪言都没说,只是反复拍拍彼此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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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七天,王道璜塞给儿子一千美元。“拿着,爹心里踏实些。”桐华本想拒绝,刘咏兰柔声一句“这是娘的补偿”,他才收下。船离开维多利亚港时,父母在甲板挥手,桐华站在岸边,直到船影缩成黑点。

之后台湾政局多变,王家几度搬迁,旧地址、旧电话全部作废。桐华又一次被困在漫长等待里,三十载如一日跑邮局,信箱始终空空。

2018年10月,一封寻亲电邮发到宁乡同乡会:台湾高龄夫妇欲寻湖南长子王桐华。消息辗转到他的小儿子手里,老人这才得知父亲已98岁,母亲同岁,两人患病住进桃园一家养老院。

11月初,他带着蜂蜜、红枣、葡萄干坐上长沙—台北的航班。飞机落地时已是夜,老人穿着那件补了三层的军绿色棉袄——母亲三十年前替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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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病房里,父亲瘦得只剩皮骨,却仍想撑起身。桐华握着那只颤抖的手,哽咽道:“爸,我来了。”老兵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连声点头,泪水浸在枕巾。

七天里,桐华每日为父母擦身、捶背、喂粥。他已是古稀,却心甘情愿学护工蹲在床边。老兵偶尔神志清醒,抬眼看他,轻声一句:“辛苦了……”

临别,刘咏兰拿出公证好的遗嘱,房产与存款一半划给长子。桐华摆手:“钱留着给爸妈养老。”母亲执意要他收,他终于写下一行字:赡养未尽,何来继承。公证员当场记录,他选择了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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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台前一晚,父亲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字:“有你就好。”旁人都听得清楚。

航班返回长沙那天是2018年11月30日,天空阴沉,机舱窗外飘着细雨。桐华静静握着那件军绿色棉袄,仿佛仍能感到父亲的体温。

两年后,王道璜和刘咏兰相继离世,台北家属托人把一张录音寄到宁乡。磁带里,老兵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桐华,爹没什么可留的,唯愿你安康。”磁带播放完,屋子里很静。

跨越七十年的羁绊终于落幕。没有旖旎辞藻,也无需告别仪式,一家人终究完成了重逢与和解,这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