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的一个午后,阜城县李家庄晒场空荡荡,吴桂令提前收完花生,推着小车往家赶。她心里惦记的并不是刚收的二百来斤花生,而是屋里那位“躺”了二十年的小妹吴桂英。天有些闷热,吴桂令边走边想:午饭前放在桌上的两片馍该不会又莫名其妙地少了吧?
这种离奇的小事,从母亲去世那年就时常发生。家里除了自己和“瘫痪”在床的妹妹,连只猫都没有,吃食却常常凭空消失。邻居们笑她神经太紧,可疑团像草根一样在心里蔓延。
又过了几周,谜团露出真身。那天是10月1日,学校放假,吴桂令十二岁的女儿比平时早回家。院门“吱呀”一响,女孩愣住:小姨正侧身坐在床沿试图穿鞋!两人视线对碰,吴桂英僵在那里,一秒后迅速躺倒,装出熟悉的“木偶姿势”。女孩吓得跑去地头,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吴桂令半信半疑。回家后,她问妹妹:“刚才是不是坐起来了?”床上的人眨巴眼睛,装糊涂:“我这条命都在炕上,两条腿不听使唤,哪儿坐得起来?”语气可怜,表情无辜,几乎和当年十五岁那会儿一模一样。
正是这种过分自然的“演出”,让吴桂令生出更大怀疑。有意思的是,那天夜里她突然想起母亲生前的叮嘱:不许兄姐对桂英发脾气,要一辈子照顾她。当时她只觉得责任重大,没往深里琢磨,现在想来,母亲是不是早已察觉真相却纵容了?
第二天一早,吴桂令借口“翻修屋顶”在正屋和厨房各装了一个隐蔽摄像头,其余家人并不知情。她故作镇定,照旧下地劳作,只在夜深人静时翻看存储卡。第一天,什么都没拍到;第三天,镜头里出现了令人瞠目的一幕:午后两点,吴桂英撑着炕沿缓慢站起,踉踉跄跄走到厨房,熟练地揭开锅盖,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身影瘦弱,却一点不像瘫痪病人。
“这下铁证如山。”吴桂令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她想冲进隔壁质问,可怕惊到妹妹,还是忍住。夜风透窗,她瞪着黑屏,往事一股脑翻出来——吴桂英自幼娇弱,母亲偏疼,她常以“肚子疼”“头晕”逃学;十四岁那年被老师批评,干脆宣布“站不起来”,母亲急得上县医院,检查报告却一直没给家里人看。
要说完全是装病也不尽然。长期卧床造成肌肉萎缩,这副“病体”反过来束缚了她,谎言和身体形成了怪圈。心理学叫“癔症”,不过在乡亲眼里,那就是“神道”。
一周后,吴桂令带妹妹去市医院。大夫检查完,淡淡一句:“脊柱没事,神经没事,主要是功能性障碍,配合康复和心理干预,有希望恢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声。吴桂英沉默半晌,突然嘶哑开口:“我真能站起来?”声音很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
接下来的三个月,比一场硬仗还累人。理疗、按摩、支具训练、心理干预轮番上阵。医生对她说过最重的一句话是:“演戏可以,可台下要有生活。你把生活全演没了。”那天夜里,护士在走廊里听见吴桂英低声啜泣。
恢复并不神奇,一厘米一厘米挪。一开始双腿抖得像筛糠,遇到疼痛她本能想往回缩,康复师把她扶稳:“疼就骂我,但腿别收。”吴桂令在旁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二十年心血,不能白流。
进入春节前,吴桂英已能靠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移动。她曾悄悄对姐姐说一句:“要是当年别撒那个谎,我早就和你一样能下地干活了。”吴桂令没接话,只把炉火添旺。村里鞭炮声零星响起,守岁的人全都忙着贴窗花,谁也不知道李家庄这座老屋里,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梦正在结束。
当然,后续疗程还要继续,身体的伤能见得着,心理的枷锁却更难拆。吴桂令请县文化站借来几本中专课本,鼓励妹妹学点东西。周围乡亲议论少了许多,偶尔有人感叹“这闺女命真怪”,更多时候,人们只关心今年小麦行情。
村子依旧宁静,秋收冬藏的节奏没变。唯一不同的是,旧炕上少了一位“永远躺着的人”,院子里多了一把练步用的椅子。随着春风吹过平原,椅子旁的月季也冒出嫩芽——它们不懂什么谎言,只在季节里按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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