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
杜月笙在上海滩混了一辈子,靠的就是“会做人”三个字挣来的体面。
哪怕是1951年,躺在香港坚尼地台那间闷热的屋里,喘气都费劲了,他也要把这最后的体面给撑住了。
屋子外头是维多利亚港,船来船往,热闹非凡。
屋里头,却是一股子纸烧焦的糊味儿。
一个火盆,一堆灰烬,杜月笙就靠在床上,看着女儿杜美如把一沓沓的借条、欠单往火里扔。
那可不是几百几千的小数目,其中一张,据说是国民政府一个大官写下的,欠的是上百根金条。
杜美如心疼,劝她爹:“留着这些,以后我们娘几个总有个依靠。”
杜月笙摆了摆手,那只曾经能翻云覆雨的手,现在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他声音跟拉风箱似的:“不能留。
我走了,你们去要债,人情就不是这个人情了。
人家认的是我杜月笙的脸,不是认这些纸。
现在时局不一样了,拿着这些东西去,不是要钱,是要命。”
这把火,烧的哪里是纸?
烧的是他杜月笙在旧上海亲手搭起来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人情比法大,规矩比理重。
想当年,他还是个从浦东高桥走到十六铺码头的小青年,爹妈死得早,在水果摊当学徒,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老板赶出来,人叫他“水果月生”。
那时候的上海,洋人有租界,军阀占地盘,官府说话没人听,整个就是一锅乱炖。
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就算数。
这种地方,对杜月生这样的穷小子来说,是地狱,也是天堂。
他进了青帮,拜了陈世昌做“老头子”,算是找到了进场的门票。
但他跟别的混混不一样。
别人靠打打杀杀,他靠脑子,靠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在黄金荣公馆里,他不是最能打的,但绝对是最会来事儿的。
黄金荣的老婆林桂生丢了烟土,黄金荣手下的人翻遍了法租界都找不到,杜月笙三言两语,动动嘴皮子就把东西找回来了。
他让黄金荣明白,这小子不光是条能咬人的狗,更是个能替主子分忧的军师。
很快,上海滩都知道了杜先生。
他跟黄金荣、张啸林,被人合称“三大亨”。
可老百姓心里清楚,黄金荣贪财,张啸林霸道,只有杜月笙,是真的“会做人”。
工人罢工,资本家搞不定,找杜先生;街坊邻居闹矛盾,巡捕房调解不了,也找杜先生。
他不是官,但他说的话,有时候比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布告还管用。
他给这个没有秩序的上海,私底下立了一套他的秩序。
这套秩序,得有钱撑着。
钱从哪来?
鸦片。
那时候,鸦片是上海最挣钱的买卖。
杜月笙牵头,搞了个“三鑫公司”,把法租界的鸦片生意全包了。
黄金荣是法租界华人探督,有官方身份罩着;张啸林手下有一帮亡命徒,负责武装押运;杜月笙在中间穿针引线,负责打点各路关系,分配利润。
这买卖做得有多大?
据说公司一年的利润,够当时国民政府财政收入喝一壶的。
光有黑钱还不行,不体面。
杜月笙拿着卖烟土的钱,转身就进了金融圈,开银行,办实业,当上了上海市商会的理事。
他穿着长衫,戴着礼帽,出入都是上流社会。
他救济灾民,资助教育,连梨园行的名角梅兰芳都得敬他三分。
他把黑钱洗得干干净净,把自己从一个“瘪三”洗成了一个“大善人”,一个受人尊敬的“杜先生”。
他手下有个“恒社”,门徒上千,军政商学,各行各业,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罩住了整个中国。
可这张网,是织在旧时代那棵大树上的。
1949年,天变了,树要倒了。
解放军过了长江,上海城里人心惶惶。
杜月笙面前就三条路:留在上海,跟新来的共产党打交道;跟着蒋介石去台湾;跑去香港,先看看风声。
留在上海?
他不敢。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手上不干净。
别的不说,光是1927年帮着蒋介石搞“四一二”,杀了那么多共产党和工人,这笔血债就没法还。
那去台湾?
他更不敢。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派儿子蒋经国到上海“打老虎”,第一个就拿他的儿子杜维屏开刀。
他算是看透了,在蒋家父子眼里,他杜月笙就是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一脚踢开。
到了台湾,没了上海这块地盘,他就是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思来想去,只有香港。
他觉得那是个英国人管的地方,三不管地带,能躲个清静。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香港,他才发现,自己这条上海滩的猛龙,过了江,变成了虫。
在香港,英国人讲法律,不讲你那套江湖规矩。
他以前在上海跺跺脚,整个金融市场都得抖一抖。
现在,他想炒股,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以前门庭若市的杜公馆,现在冷冷清清。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门生故旧,留在大陆的跟他划清界限,去了台湾的也另寻了码头。
他那张能通天的关系网,彻底破了。
他从一个秩序的制定者,变成了一个要遵守别人秩序的普通老头。
最让他难受的,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快保不住了。
想去法国治病,连个护照都办不下来。
想回上海,那边也不欢迎他。
他成了个无根的飘萍。
所以,当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借据在火盆里化为灰烬时,他烧掉的,是他对那个旧世界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是在告诉自己的子女,也像是在告诉自己:那个时代过去了,欠条上的人名还在,但那个能让这些名字低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杜月笙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连同那个混乱、失序却也让他如鱼得水的上海滩,都成了历史。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是对守在床边的家人说的:“我没希望了,你们还有希望,中国还有希望。”
几天后,杜月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后,家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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