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北京西三环的一间录影棚里,洪晃刚完成一档访谈节目的录制。工作人员闲聊时提起已故外交家乔冠华,洪晃放下矿泉水瓶,脱口而出:“我母亲啊,就是太把男人当回事。”一句似调侃却又带着叹息的话,把旁人都说愣了。
这句略带火药味的话,背后摆着半个多世纪的情感纠葛。章含之的一生在官方外交史里有清晰页码,可在家里,她只是一个把爱情看得过重的母亲。洪晃的那句“太把男人当回事”,有点埋怨,也有点疼惜,更像一枚钥匙,把时间的闸门推回到1942年。
那年冬天,上海法租界阴冷潮湿。民主人士章士钊把13岁的章含之接进家门,女孩从此改随养父姓章。身边亲生父母缺位,养父又常年奔走政坛,亲情上的缝隙初次埋下。缺爱的感觉,像夜里飘散的雾气,谁也说不清,却真切存在。
转到1949年12月,北京大学校园里张灯结彩,一场圣诞舞会在礼堂上演。章含之穿着浅色长裙被同学拽去跳舞,洪君彦则捧着咖啡站在角落。两人交换眼神时,舞曲刚巧进入副歌。年轻的北大才子温声邀请,那一支华尔兹跳得有些笨拙,却让章含之心跳失序。
1957年深秋,他们领了结婚证。婚后五年,洪晃出生,家里一派教科书式的温馨。可是好景并不长,频繁出差的女外交官与埋首学术的北大讲师渐行渐远。交流靠纸条,争吵靠眼神,日子像一台齿轮错位的钟。
1972年3月,章含之提出离婚。公开理由是“婚内不忠”,私底下的不快则远比一句“外遇”复杂。洪君彦后来写文章,埋怨妻子在自己最灰暗的岁月里袖手旁观;章含之则向友人倾诉,丈夫的沉闷与冷淡让她窒息。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婚姻就这样被判了“死缓”。
要说转折,还得提到1963年那个雨夜。毛泽东在中南海书房里与年轻女教师对坐,他想练口语,章含之则当临时英语教师。半年下来,她流利的发音和敏捷的思维让主席眼睛一亮,“外交部缺你这样的人”,一句肯定改变了她的轨迹。
1971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入联代表团抵达纽约。联合国大会高声宣布276号决议通过时,乔冠华仰头大笑,摄影机捕捉到那张极富感染力的笑脸。站在代表团人群中的章含之,心里说不清是为国争光的激动,还是被领队的风采吸引。人们后来反复播放那段录像,很少注意到乔冠华身侧那个目光明亮的女翻译。
两人正式走到一起是在1973年12月,乔冠华51岁,章含之29岁,相差整整22载。乔家几个子女觉得父亲再婚太快,甚至有人摔门而去。外交部里也有人暗暗掂量:副部长娶本部年轻女干部,流言恐怕止不住。可乔冠华一句“我不想误人前程”拍板结婚,章含之点头,风言风语又能奈何。
政治风浪却紧随而至。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乔冠华因在某些问题上的复杂态度遭审查。夫妻俩被隔离谈话,章含之更担心丈夫身体。待乔冠华被允许回家时,癌症已经悄悄在体内生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手术、化疗、转移,医学记录越写越厚,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1983年9月22日清晨,乔冠华在北京医院病房里停止了呼吸。章含之抓着丈夫发凉的手,声音嘶哑,“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医护轻轻把她拉开,她却像被抽空全身的力气,只剩哭声。那一年她39岁,自此再没穿过婚纱。
抬头看去,她写了三本回忆录,《跨越重洋》《昔年重叙》《乔冠华与我》,几乎每一章都在讲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有人说她迟暮时仍抱着旧照流泪,有人说她刻意美化过去,众说纷纭。洪晃在访谈里打趣:“我妈就是太把男人当回事。”主持人轻轻一笑,没有追问。
仔细想想,这句半真半戏的评论背后,其实藏着章含之难以摆脱的软肋。缺爱的童年,让她把伴侣当成救生圈;外交场上的光环,又令她在情感里格外敏感。乔冠华离世后,她把全部热情倾注于文字和回忆,那是她对世界的另一种求证:深爱过,不枉此生。
2008年,章含之因病逝世,享年79岁。追悼会上,外交部礼宾司老同志感慨:她终究没有离开外交,连遗像都是一张身披蓝色丝巾的工作照。洪晃站在人群里,手里的菊花轻轻颤动,仿佛还在咀嚼那句曾让媒体哗然的评价。母亲确实太把男人当回事,可把爱情当回事,本就是她一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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