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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申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肖像

彼时风雨飘摇,国运维艰,祖父负笈东渡,求学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一身戎装藏壮志,万里求学寄丹心,他怀揣着富国强兵的理想,在异国的校园与联队钻研军事之学,为日后投身家国建设埋下了伏笔。这张肖像,定格的不仅是青年意气,更是一代志士于乱世中求索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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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胶济铁路管理委员会委员长肖像。中央社摄(民国二十三年)

我们的祖父葛光庭( 1880—1962 ) , 又名光廷 , 字静岑 , 安徽颍州府蒙城县人 , 世居蒙城县南门内城关镇北大街 , 中国同盟会会员。

我曾祖父早年供职于盐行 , 早逝后家境贫寒 , 祖父靠我曾祖母欧氏纺织度日 , 后得族亲葛崑山(字玉斋)之母相助 , 祖父六岁开蒙入私塾 , 师从邓鉴堂先生 , 随法师习武练字。他天资聪颖 , 勤勉向学 , 十八岁考取安徽武备学堂。因学业优异 , 光绪三十年( 1904 年) , 他被清政府选派赴日留学 , 为蒙城县首位留日学子。

抵日后 , 先入振武军校(预科) , 毕业后下联队实习 , 于明治三十九年十二月( 1906 年 12 月)编入野炮兵十一联队。明治四十年十二月( 1907 年 12 月) , 经考核合格 , 升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炮科深造 , 次年十一月( 1908 年 11 月)学成毕业。

明治四十二年( 1909 年) , 祖父葛光庭学成归国 , 应清廷陆军部考试 , 名列上等生 , 获赏炮兵科举人出身 , 授协军校 , 归国之后 , 他先后出任陆军部保定速成学堂炮兵科战术教官、陆军部军制司科员、热河陆军兵备处总办等职。宣统三年( 1911 年)辛亥革命爆发 , 他投身反清洪流 , 参与并领导安徽光复之军事行动 , 被推举为大通安徽军政分府司令。民国二年( 1913 年) 8 月 14 日 , 祖父葛光庭被授予陆军少将;民国四年( 1915 年) 11 月 9 日 , 复获颁三等文虎勋章。他历任陆军部少将咨议官 , 以及陕西督军陆建章麾下参谋长 , 兼第四混成旅旅长等要职。

民国四年至五年( 1915 年 —1916 年) , 孙中山先生接连发布《讨袁檄文》《讨袁宣言》与《第二次讨袁宣言》 , 高举护国讨袁大旗。祖父闻讯后积极响应号召 , 暗中联络甘肃的革命力量 , 伺机而动。彼时 , 族亲葛崑山(字玉斋)受孙中山先生委派赴陕 , 试图游说陕西督军陆建章举义 , 奈何游说未果 , 反身陷险境。为周全玉斋先生安危 , 祖父将葛崑山留居私邸庇护。之后 , 祖父又从中作介联合商震、赵开运、刘继光等志士 , 以及一众皖籍中下阶军官 , 共同谋划驱陆之举 , 未成。

民国五年( 1916 年)陕西镇守陈树藩逼迫陆建章退出陕西后,祖父在北京定居 , 从事商业和慈善事业。

民国七年( 1918 年)南下 , 出任广州孙中山军政府参谋部参事、参谋部第一局长 , 兼任中山先生派驻湘省代表、大元帅大本营高级参谋。后历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阎锡山部驻南京中将代表;东北易帜,1927年春起,以张学良密使身份南下,在上海与南京政府密商东北易帜框架,两次面见蒋介石,敲定核心条件,为后续谈判奠基。 又曾任土默特总管、东北边防公署参议;中山先生奉安南京时 , 为东北方面迎榇与送榇代表。最高军衔为中将 , 北平私宅坐落于前鼓楼后院 3 号。

铁路领域任职方面 , 其历任陇海铁路管理局局长、平汉铁路管理局(北段)局长、胶济铁路管理委员会委员长( 1930.11—1938.01 ) , 兼任中华全国道路建设协会名誉董事、中华全国铁路协会执行监事及理事、济聊铁路理事会理事长 , 月薪五百五十元 , 另享公费五百元、房租补贴一百五十元。任胶济铁路委员长期间 , 他还身兼张学良派驻济南代表 , 肩负与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的协调职责 , 需就青岛、济南乃至山东全省发生的重大军政事件 , 向国民政府履行报告与协调之责。祖父还密切注意日本人在山东的动向 , 直接电告蒋介石先生 , 并以张学良的代表身份赴晋联络阎锡山积极抗日。此外 , 亦出任由蔡元培、丁文江二位先生倡议筹建的青岛海滨生物研究所筹备委员会董事会董事。在其主持胶济铁路管理与经营期间 , 铁路运输成效显著 , 一举扭转亏损颓势 , 不仅成功承办第四届铁路展览会 , 还通过盈利累计积存了一千多万元赎路基金 , 胶济路亦获评 “ 全国模范铁路 ” 并获官方褒奖。

全面抗日战争爆发后的 1937 年 9 月 , 他会同铁道部 , 将近一千万赎路基金转移至南京中央银行保管 , 避免资敌;该笔基金最终经最高国防会议决议 , 全数用于战时铁路修筑工程。

祖父曾著《胶济铁路整理路务之过去与将来》《胶济铁路防止行车事变之回顾》《胶济铁路运价之过去现在与将来》等数篇专业文稿 , 于铁路治理之术多有阐发。其主政胶济铁路任内 , 更于 1931 年始创《铁路月刊 —— 胶济线》 , 刊行凡七载 , 至 1937 年而辍。部局政令、采办事项、员工薪俸抚恤之厘定、治路兴革之举措 , 皆一一载录其中 , 为研究胶济铁路史留存了一份详实可考的珍贵档案。

1937 年 12 月 , 济南沦陷 , 日军觊觎祖父葛光庭的声望 , 胁迫其出任山东省傀儡政府省长 , 遭他断然拒绝。旋即 , 祖父与沈鸿烈、于学忠诸公联袂撤离青岛 , 于次年元月辗转抵达汉口。武汉会战一触即发之际 , 祖父遵国民政府指令远赴香港暂避; 1939 年二三月间 , 汪伪核心人物陈璧君又携利诱前来游说其拖沈鸿烈下水 , 充当汉奸 , 祖父再度断然回绝 , 而后潜返沪上 , 蛰居于今淮海中路 1285 弄上方花园 19 号 , 以布衣之身坚守民族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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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祖父六十岁生日肖像(家藏)。上海大成照相馆拍摄。

太平洋战争爆发 , 日军悍然闯入租界 , 复以利禄相诱 , 邀祖父出面 “ 任事 ” , 依旧被他委婉回绝。 1945 年抗战胜利 , 祖父参与在华日本侨民遣返事务。 1946 年 2 月 , 祖父前往贾尔业爱路九号(今东平路)拜谒蒋介石先生。

1947 年 , 祖父被推举为皖籍国家立法委员候选人。 1949 年初 , 时局骤变 , 蒋介石遣人来邀 , 孙连仲登门拜访 , 力劝祖父赴台 , 均被他婉言谢绝;其后 , 族亲葛崑山先生亦殷殷相劝 , 盼其举家迁往广州再转赴台湾 , 祖父同样予以婉拒 , 决意留居故土 , 静观时代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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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崑山先生八秩大庆蒋中正先生题“寿”字

祖父一生 , 于民族大义之外 , 亦心系桑梓民生 , 热衷公益文教 , 躬身力行 , 泽被多方。

在沪鼎力襄助上海美专发展 , 曾出任新校舍暨美术馆筹建筹款队队长 , 为艺术教育拓土筑基;自 1919 年始 , 更先后受聘担任上海女子爱国实业义务学校、蔡元培先生创办的上海爱国女校、淞沪无线电学校等校校董 , 以己之力 , 助推近代教育。

1932 年 , 陕西迭遭亢旱 , 民生凋敝。祖父心系陕地灾黎 , 特函寄《培植洋槐说明书》 , 冀以植树造林改善当地生态 , 应陕西方面求取种子之请。 次年 , 祖父于青岛倡行洋槐种植 , 除广布《培植洋槐说明》外 , 更委托农林机关与院校 , 深入研究土壤适配性及种子培育之法 , 务求造林之举落地生根。

在鲁履职之时 ,祖父 亦将利民之事置于心头。大沽河堤防水患一案 , 推动胶济铁路局认捐七千余元 , 筑牢防洪屏障;高密县大兰集募建石桥 , 铁路局复捐助价值一千元石材 , 便利乡梓交通往来。

祖父兼怀崇文敬佛之心 , 积极支持青岛湛山寺修建。 1933 年 1 月 , 寺宇未建之际 , 便与沈鸿烈市长等人联袂发起讲经会 , 恭请湛山寺开山鼻祖倓虚大法师莅坛弘法。为护持寺中教育 , 胶济铁路局每月补助湛山寺学校(湛山寺佛学院前身)日常开支二百元;寺门前一对石狮 , 亦为祖父捐赠。除此以外 , 铁路局每月拨付二百五十元经费 , 助力青岛海滨生物研究所(址在青岛市莱阳路 2 号)创设发展;对国立山东大学 , 铁路局亦月助一千元 , 滋养高等教育发展。祖父曾受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之邀 , 赴 “ 齐鲁大学 ” 登台演讲 , 以 “ 旧道德经 ” 为题 , 阐发义理 , 启迪后学。

每逢遭遇灾情 , 祖父必慷慨解囊。安徽、山东、甘肃等地受灾之时 , 屡以个人名义捐输数千元(含法币、大洋 , 据载有一次明确捐洋一千);浙江宁波天一阁遭风灾损毁 , 亦捐大洋一百元 , 助力这一文化瑰宝的修复。

1949 年初夏 , 时局尘埃落定 , 祖父举家迁居上海南华新村寓所 , 潜心静居。约 1950 年至 1951 年间 , 安徽老家来人将祖父押解回乡。我父闻讯后 , 即刻向陈毅司令反映情况 , 虽未得亲见 , 然接待人员谦和有礼 , 详录事由并承诺转报。不出一周便接到回复 , 告知葛光庭老先生生命安全有保障、日常生活获妥善照料 , 事后方知上海方面已专求确保祖父平安。羁押期间 , 祖父亲书信致宋庆龄副主席 , 陈明自身早年投身辛亥革命、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 , 且早已脱离军政界的过往。据堂姐瑾章回忆 , 宋副主席阅信后回复 “ 确有其事 ” , 为祖父澄清始末。未满一月 , 我父亲便赴安徽接回祖父 , 重返上海后 , 生活重归平静 , 旧日故友时常登门探访 , 往来甚欢。

祖父与章士钊先生交谊深厚 , 常有书信往还 , 闲话家常;彼时我们居所产权登记于章老夫人章奚翠贞名下 , 至 1957 年 7 月祖父出资一万七千一百元购得该房产权 , 终得安居。另一位挚友冒广生老先生 , 亦常与祖父小酌叙旧 , 兴致所至 , 还挥毫赠字一幅(落款:静岑仁兄两正 七十八翁冒广生。失于文革) , 为晚年生活添得几分雅趣。祖父虽已年高 , 仍参与区统战部组织的学习活动 , 关注时事变迁。晚年期间 , 有关方面曾邀约出任铁道部顾问及山东省文史馆馆员 , 祖父以年事已高、身体违和为由婉辞 , 坚守淡泊自守之态。

1962 年 6 月 15 日 , 祖父于上海长乐路(南华新邨) 766 号寓所安然病逝 , 终年 82 岁 , 一生风骨 , 留名史海。

祖父还写的一手好字 , 笔墨间全是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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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所书 “暮鼓晨钟颇有青岛湛山寺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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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前留影心间存忆——家人合照与祖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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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 年夏日 , 祖父葛光庭摄于青岛龙江路 34 号寓所花园。左二坐者为夫人沈彤;后排右一为二夫人唐淑芳 , 右二为次女克俭;前排坐者从右至左依次为长子克恭、长女克文、三子克信、次子克宽;左一站立男孩为侄儿克良。(据《青岛画报》 1935 年第 18 期 , 上海图书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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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年春(抗战胜利前夕) , 祖父葛光庭携三子克信、孙儿圭章、孙女琬章 , 于上海上方花园 19 号后门合影。此照由女儿俭克在 12 号 A 前门拍摄。(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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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 年秋 , 祖母沈彤、祖父葛光庭合影 , 摄于上海长乐路南华新邨寓所花园。(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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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 年夏 , 摄于上海长乐路南华新邨寓所花园。前排(从左至右)为祖母沈彤、祖父葛光庭及孙儿宪章;后排(从左至右)为孙儿圭章、孙女琬章、瑾章。(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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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 年夏 , 孙女瑾章(左)、孙儿宪章(右)与祖父葛光庭 , 合影于上海长乐路南华新邨寓所花园。(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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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 年初夏 , 孙儿平章与祖父葛光庭 , 合影于上海南华新邨寓所祖父卧室。(家藏)

这份葛氏家族影像史料 , 不仅是六张老照片的规整记录 , 更是祖父诞辰一百四十五周年之际 , 孙辈们对先辈的追思、对家族往事的珍藏。每一张照片定格的瞬间 , 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温暖记忆 , 也串联起了从青岛到上海、从 1935 年到 1961 年的家族岁月脉络。

庭前絮语——孙女瑾章眼中的祖父

2019年堂弟(平章)夫妇来到美国犹他州他们儿子家,在中秋节我和先生从纽约去那相聚,我先生的爷爷张修敬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八期炮兵科毕业的,曾任中央军校副教育长、军政部中将炮兵监,还是中国炮兵学校创建人之一,天津市和平区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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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敬先生肖像

相聚的我们 , 几乎每天彻夜长谈 , 谈论的最多就是爷爷。我爷爷是 1880 年出生 , 属龙 , 1962 年去世 , 享年 82 岁。爷爷是安徽省蒙城县人 , 其父亲是卖盐的 , 爷爷幼年丧父 , 随母亲长大。爷爷上过私垫 , 也去庙里跟随师父习武练字 , 参加县里考试中 “ 武案首 ” , 之后进入安徽武备学堂学习。爷爷亲口告诉我: 在武备学堂拿到津贴每月有三个银元 , 孝敬母亲二元 , 自己留下一元。让我从小知道 , 一定要孝顺父母长辈。

爷爷后由清政府各省选拨 , 保送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 , 加入同盟会 , 接受孙中山革命理念参加辛亥革命。回国后任清· 陆军部保定速成学堂炮兵科教官。一度任孙中山陆海军大元帅府大本营高级参谋。中原大战之后 , 爷爷担任平汉铁路管理局(北)局长 , 当年在铁路上工作绝对是一个肥缺 , 南京政府和张学良都在争夺平汉铁路之管理权利 , 爷爷为顾大局同意退出。爷爷与蒋介石私交很不错 , 也希望爷爷去青岛任胶济铁路委员长 , 经过多年努力作出了贡献: “ 胶济铁路得到发展 , 且扭亏为盈 , 被评为模范铁路 ” 。

1937 年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开始 , 这年底爷爷撒离青岛来到汉口 , 之后又去了香港 , 为躲避日伪纠缠 , 爷爷避居上海法租界 ,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 , 日本人进租界 , 岗村宁次派日本驻沪司令官到上方花园探望并游说爷爷出任山东省主席 , 爷爷答复: 我知道你是 “ 器重我 ” 让我出任省主席 , 但我会被中国百姓唾弃,骂为汉奸。 委婉的语气中带着坚定。那时我们全家都住在上海霞飞路(后称泰山路 , 抗战胜利后又称林森中路 , 现为淮海中路)上方花园 1285 弄 19 号 , 家里有爷爷、奶奶 , 我爸爸是长子 , 还有姑姑 , 二叔 , 三叔 , 大姑姑已经出嫁(之后随夫去了台湾) , 我爸妈 1941 年结婚后 , 有了我们三兄妹 , 都是在上方花园 19 号出生的。 1949 年初夏全家搬到了长乐路 766 号南华新邨 , 不久二叔也结婚了 , 先后有了三个孩子 , 我们是个祖孙三代的大家庭。

从住南华新邨起 , 我开始记事了。爷爷说一口蒙城话 , 留着长胡子 ( 晚上睡觉会用线把胡须扎起来 ) , 身材壮实 , 夏天爱穿白色中式短褂,冬天穿深色长褂 , 棉袍 , 黑色圆口布鞋。常在花园里打太极拳 , 浇花 , 也在家门外二侧人行道上散步 , 我见到有不认识的行人 , 会停下和爷爷问候: 请问老先生高寿?…… 爷爷信佛 , 每天点香 , 他有一串长长的黑色佛珠 , 中间最大的一颗 , 上面有个透明的小孔 , 原来是个小放大镜 , 看进去里面有尊佛像 , 爷爷每念一遍经就用手指拨动一粒佛珠 , 还有一本佛经放在前面的小桌上。

每天早上 , 我和姐姐上学早歺前 , 先去爷爷卧室请安 ( 就是双膝蹲下说: 给爷爷奶奶早请安! ) 奶奶的卧室和爷爷的二间相通中间有玻璃拉门 , 我哥哥是长孙 , 睡在奶奶卧室中。放学后 , 我在爷爷的大书桌上做功课 , 暑假中也在这里练毛笔字 , 只是那时不珍惜 , 把练大楷当交差。爷爷经常写大楷 , 我会在一旁磨墨 , 那是一个大长方砚台。多年以后 (1987 年) 我去青岛故地重游 , 去了湛山寺 , 爷爷曾帮助修建 , 也见到爷爷去放生的鱼池 , 奶奶曾告诉我: 当年修建湛山寺时 , 爷爷帮助筹捐了二万大洋。爷爷很喜爱我们孙辈 , 总是和颜悦色的和我们讲话 , 就是对厨师玉山 , 女佣也一样 , 从来没见过爷爷大声呵斥过谁。只是有一次 , 记得好清楚: 都都(我哥哥)带着我们二个妹妹 , “ 野 ” 在弄堂里玩 , 直到天黑也没有回家 , 爷爷很着急 , 让厨师玉山出门来找回我们 , 这时我们这才跟他回家 , 爷爷很生气在房中罚我们跪下 , 脱下布鞋打我们屁股 ……( 当然我挨打的最轻 ) 那年我们大概是 9 岁、 7 岁、 5 岁。

冬天,爷爷屋里有个炭盆,圆圆 的铜盆架在铁架上 , 烧红的木炭埋在灰中。他还有一个脚炉 , 是一个黄色的铜脚炉(目前在济南胶济铁路博物馆展出) , 上面盖子上有许多小园孔 , 脚蹬在上面很暖和。有一次我生病 , 没上学 , 爷爷让我躺在他屋里小长沙发上 , 盖上被子 , 见我寂寞 , 拿了几本线装古书 , 让我翻看。我至今记得: 书每页都是双面的纸 , 白底黑线条画的花 , 每一页都是花朵 …… 现在想起来 , 那就是白描吧。那时我有八九 岁了。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些古书 , 听二叔说都给了博物馆了 ( 或是图书馆 ) 。

爷爷也有经常来拜访的老朋友。有位宋爷爷 , 是国民政府派往欧洲的外交官 , 回国后带回了法国太太和混血女儿 , 姑姑和他的女儿成了好朋友 , 我们都叫她小法国人 , 后来她嫁了个犹太人 , 丈夫去世后继承了遗产。爷爷还有个老朋友 , 余节高 ( 音 ) , 余爷爷经常来 , 和爷爷在客厅中聊天。有阵子不来了 , 大家都纳闷。后来他告诉爷爷: 我差点就死过去了! 原来 , 元宵节 , 女儿请老爸吃汤圆, 余爷爷没有牙( 说起话来嘴都是扁扁的)…… 一口下去 , 汤圆堵在嗓子眼中 ,不上不下, 余爷爷的呼吸变得困难 ,女儿马上叫 急救车送他去了医院,然而医生也束手无策……对 这么高龄的老人,不敢进行任何手术…… 无奈之下,又请人用担架抬回家去。 途中,担架一上一下颠着晃着 ,这时候,余爷爷 一口气提了上来 , 嗓中的汤圆也被震了出来。真是万幸! 就这样,余爷爷向阎王爷抢回了一条性命。 爷爷常向我们提起这个故事。后来爷爷和他的朋友年纪都大了 , 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还有一次,记得是在花园中 , 大概是在 54 年或者 55 年, 爷爷和姑姑谈到 , 统战部要爷爷准备随一个代表团去台湾 , 和蒋介石进行和平谈判 , 解决台湾问题(后不知何原因没有成行 ) 。那时我似懂非懂 , 未满十岁吧 , 只知道蒋介石在日本和爷爷同在一个学校学习 , 是校友 , “ 东北易帜 ” 谈判中二次面见蒋介石谈东三省问题 , 爷爷要比他早几年在这个学校读书。

后来发生了一次意外事故,改变了爷爷的健康状态。那天,爷爷外出叫了一辆三轮车 , 上车时一脚没踩稳跌倒在地 , 就此摔裂了胯骨。有几个月是躺在床上养伤的。那以后爷爷就没有起床过。开始我还常常和爷爷聊天 , 问这问那的 , 慢慢的,爷爷总是说: 我记不得了! 不久有个人来采访 , 是山东省文史馆 研究编写历史的 , 正值暑假大人都上班 , 我接待了 , 领他去爷爷榻前 , 介绍情况 …… 他直呼: 我来晚了 ! 来晚了! 怎么不早些来呢? 记得那年我上高中二年级 。 又过了不久, 爷爷去世了。

以前,爷爷很少在我们面前提及他所干的大事 , 对国家的贡献 , 直到我去了青岛、保定军校 , 查阅了中国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将帅录 , 保定军校将帅录 .…. 才略知爷爷的事迹。 我要感谢堂弟平章 ( 二叔之子 ) 作为辛亥革命后裔 , 十多年查找资料 , 奔波上海图书馆、山东济南、青岛、广州等地以及台北国史馆间 , 得到大量珍贵的历史资料、照片、老报刊 , 不断充实逐步还原爷爷的历史。

寸心忆祖父——小孙女和章的追忆

西式建筑的南华新邨老宅 , 藏着我童年最温润的时光 , 也藏着与祖父葛光庭相伴的点滴碎片。彼时我尚是髫龄稚子 , 不懂他笔下的风云激荡 , 不解他半生戎马与铁路建设的宏图抱负 , 只记得他伏案练字微倾的背影 , 还有唤我 “ 女秀才 ” 时 , 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

我是葛光庭的小孙女 , 降生在上海长乐路南华新邨寓所 , 那时是请医生上门接的生。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 , 我们是 “ 章 ” 字辈 , 我名中嵌着一个 “ 和 ” 字 , 弟弟的名字也出自爷爷之手 , 中间是一个 “ 平 ” 字。长大后我才恍然 , 这两个字藏着爷爷心底最朴素的期盼 —— 和平。

幼时照料我的 , 是一位来自无锡、名叫文华的阿姨。等我稍大些 , 她常牵着我的手 , 去家对面的糖果店玩耍。老板娘格外喜欢我 , 总笑眯眯地塞给我糖果 , 还因我眼睛圆大 , 亲昵地唤我 “ 洋娃娃 ” 。

在我的记忆里 , 爷爷是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 留着长长的白胡须 , 开口便是一口蒙城家乡话 , 语调温和 , 从未对我发过一次火。管教起偶尔不听话的堂哥堂姐 , 他最严厉的 “ 家法 ” 也不过是罚跪。每当这时 , 我总吓得躲得远远的 , 不敢作声。爷爷信佛 , 每日清晨都会净手焚香 , 在佛前虔诚祈祷;每年大年初一 , 全家都要吃素来守礼 , 早上的餐桌上 , 摆着的是没有馅料的实心元宵 , 清甜的滋味 , 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年夜饭后 , 是我们小辈最期盼的时刻 —— 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磕完头 , 就能领到崭新的压岁钱。爷爷总怕耽误我们睡觉 , 笑着催促: “ 早点开始 , 让孩子们早点歇着。 ” 家里的规矩很严 , 每日晨起 , 我们都要先到爷爷奶奶的房间请安问好 , 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我上小学后的第一次考试 , 考了全 5 分 —— 那时实行 5 分制 , 5 分是最优等的成绩。我兴冲冲地把成绩单捧给爷爷看 , 他接过看了又看 , 连连夸赞我是 “ 女秀才 ” , 还特意给了我奖励。打那以后 , 每天放学回家 , 爷爷总要笑着迎上来 , 朗声唤一句: “‘ 女秀才 ’ 回来啦! ” 奶奶则操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 , 亲昵地叫我 “ 小和 ” 。后来 , 爷爷坐三轮车时不慎摔倒 , 腿部骨折 , 从此便只能卧床休养。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喂爷爷吃蛋糕之类的点心 , 一次吃着吃着爷爷打了喷嚏 , 结果喷的我一脸。爷爷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 最终在 1962 年 6 月 15 日与世长辞。家里请了许多法师来念经超度 , 二楼半有一间朝北的小房间 , 曾挂着一幅爷爷的戎装照 —— 他身着笔挺的军服 , 双手扶握着军刀 , 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照片下的台子上 , 摆着香炉等供器 , 父母说要时常为爷爷敬香。只是不知从何时起 , 那幅承载着爷爷峥嵘岁月的照片 , 竟悄然不见了踪影。

爷爷的一生 , 藏着太多我长大后才知晓的波澜。他早年负笈东渡 , 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他是同盟会的一员 , 曾投身辛亥革命的滚滚洪流;他担任过孙中山大元帅大本营高参 , 也历任铁路局局长 , 还曾助力修建青岛湛山寺。而在弄堂邻居的口中 , 他只是那位待人和蔼的胶济铁路局局长。

2010 年 10 月 , 我与弟弟一家专程前往青岛 , 到访湛山寺。我们拜谒了明哲大法师 , 还在菩提院门前合影留念。望着寺中袅袅升起的香火 , 恍惚间 , 我仿佛看见爷爷的身影 , 就藏在那淡淡的青烟里 , 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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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6日,青岛湛山寺菩提院门前。葛光庭孙女和章(右一)、孙儿平章(右二)、孙媳佩芬(左一)、曾孙国义(左二),与时任湛山寺方丈明哲法师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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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6日,青岛湛山寺菩提院门前。葛光庭曾孙国义与时任湛山寺方丈明哲法合影。

按:明哲法师(1925—2012),天台宗第四十五代法嗣,系近代高僧圆瑛法师关门弟子。法师曾历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委员、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等职,1987年当选山东省佛教协会会长,次年荣膺青岛湛山寺方丈,并创办山东湛山佛学院。1980年,法师曾陪同鉴真大师肉身归国巡礼,为中日佛教文化交流倾力奔走,素有“近代禅宗第一人”之美誉。

资料来源

1. 上海图书馆馆藏:《申报》《盛京报》《青岛画报》《蔡元培书信集》

2. 台北国史馆馆藏史料、中国国民党党史馆馆藏史料

3. 舍我纪念馆藏:《世界日报》

4. 近代报刊数据库:《华北日报》《时事新报》《山东民国日报》《益世报

-北京》《燕京报》《京报-北京》《黄报》《青岛时报》《晨报》等

5. 专题文献(书籍):《铁路与抗战及建设》《中国全面抗战大事记》《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葛崑山八秩大庆诗文集》(《党国名人傅·葛委长传

》,第128页。)

致谢

祖父葛光庭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期间之肖像,承蒙韩宗喆先生不辞酷暑,亲赴拍卖会预展现场悉心拍摄;复得石智文先生慷慨相助,惠赠清晰影像及祖父一百一十七年前故里旧址安徽蒙城县南门内,又赠张修敬先生影像一幅。
谨在此向以上二位先生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史料整理:孙葛平章

回忆采撷:孙女葛瑾章、葛和章

葛氏后人谨识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