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月31日,北京贴着零下十几度的寒气,西长安街上的路灯仍冒着白雾。清晨七点,刚参加完一次“三反”情况通报会的滕代远回到铁道部办公楼。他刚脱下呢大衣,秘书就递来一封盖着“中央节约检查委员会”红章的急件。信很短:举报铁道部卫生局副局长蔓焰,涉嫌私制吗啡、贪污旧币4亿元。落款是“铁道系统职工数人”。 三反运动进入攻坚期,中央已明确把“反贪污”放在与“镇反”同等的位置。刘青山、张子善伏法的枪声余音未散,任何涉及巨额款项的检举都会让相关干部如坐针毡。信中对蔓焰措辞严厉:“利用职权擅造鸦片制剂,倒卖牟利,侵吞公款。”那串数字——4亿元旧币,看似天文,却足以引爆舆论。滕代远皱着眉,陷入思索。 蔓焰是卫生局的骨干,北平和平解放前就在铁路卫生系统任职。工作踏实,脾气直爽,几乎没出过纰漏。奇怪的是,此人从不抽烟更不沾酒,对麻醉药品反而研究颇深。十多年来,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医生手里没药,跟空手上战场一样。”可举报信摆在桌面,事实真相成了悬念。 当晚八点,滕代远叫来副部长武竟天,把蔓焰找到小会议室。灯泡亮度不足,墙上一副《铁路交通示意图》被照得斑驳。滕代远开门见山:“你私制吗啡?还贪污4亿元?”蔓焰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沙哑:“若我贪一分,任凭组织处置。”一句话不到二十字,却带着颤音。 贪污问题先放一边,私制麻醉药却不能敷衍。全国200多万铁路职工及家属的手术、止痛全靠吗啡,可国内药厂尚未成规模,军队储备也捉襟见肘。1949年以来,很多铁路医院只能把病人绑在手术台,硬生生切除阑尾,这是真事。蔓焰解释:“1950年冬,热河省交来大批鸦片原料,求技术换资金。我请示武副部长,得到了口头同意,才派人制取吗啡精。成品大部分返销铁路系统,价格并未超合同。” 私制——是否违纪?需要查。贪污——有无凭证?亦需查。眼下缺的不是审判,而是事实。滕代远心里有杆秤:如果纯粹是为了保障医药供给,组织尚可追认手续;若真挪用资金,哪怕一分,也得戴上手铐。 2月5日上午,中南海勤政殿开政务院例会。主持者先通报各部“三反”进度,然后念及一条:关于铁道部蔓焰“鸦片制剂”案,卫生部副部长苏井观批复“同意逮捕”。会场气氛骤冷,滕代远在后排举手,申请说明情况,却被主持人以“会后详谈”婉拒。文件已发,程序已走,逮捕看似板上钉钉。 散会后,他追上苏井观。“蔓焰制吗啡,卫生部的确未下任务,但当时全国缺这个药,你们又没供货指标。医务人员总不能干瞪眼。”苏井观叹口气:“我只是照文件办事。”一句话,意味深长。 有意思的是,同天傍晚,吕正操在某处向中央领导汇报西北工程局问题,临走前特地补充一句:“关于蔓焰,我们掌握情况与举报不符。”话音落下,领导没表态,只说“材料拿来”。 节俭委员会的态度依旧强硬:已形成处理决定,立刻执行。逮捕既成定局,接下来便是党籍、职务等连带问题。滕代远考虑再三,决定保人。2月6日,铁道部党组临时会议在灰砖小楼召开。滕代远讲话:“卫生局制药厂是我批准的,对外采购也是我拍板的。蔓焰如真贪污,我负全部责任。” 当晚九点,他写下一张不足百字的保条:“蔓焰若有贪污,滕代远负责。蔓焰党籍暂不处理,待核实后再议。”字迹遒劲,用的还是那支老钢笔。纸条送到中节委,经手人沉默良久,最终收下。 然而制度面前,任何个人担保都难阻司法程序。2月中旬,蔓焰被拘押。“部长,信您。”临行前他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被押上吉普。关押期整整八个月。调查小组调阅热河省、铁道部、铁路医院三方账册;制药所技师王世栋被传唤多次;罗成德、徐鸿图等地方干部也提供了情况。 审查结果逐渐清晰:

1. 私制吗啡属实,但属应急生产,利润归入卫生局统筹;

1. 4亿元旧币指的是药品估价,不属于个人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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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蔓焰本人没收取一分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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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北京已泛黄叶。调查结论报到中央,“不构成贪污”七个字让许多人松了口气。蔓焰取保候审,党籍保留,行政记一次警告。与同时期落马的“大老虎”相比,这个结果算轻。 出狱那天,蔓焰先回家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直奔铁道部。走廊里,滕代远正批文件。两人相视几秒,没有握手,没有拥抱。蔓焰声音发哑:“多谢护我清白。”滕代远只是抬头:“制度要完善,个人要守规矩。以后,凡制药,先写申请。” 几年后,特殊年代到来,滕代远本身也遭到“左”的冲击。有同志私下问他:“您那年为蔓焰保驾,值吗?”他淡淡一句:“坚持实事求是,总得有人站出来。” 嚴谨地看,这场风波揭示三层意味:第一,制度缺位时的灰色地带易被放大为贪腐;第二,干部个人意志在运动环境里能否发挥正面作用,全凭勇气与分寸;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便政治高压之下,调查和决策仍需尊重事实,否则既伤干部,又损事业。 蔓焰案尘埃落定后,铁道部立即补齐制药审批流程,卫生部开始在上海、天津设立专门吗啡生产线。短短两年,铁路医院的麻醉药告别配给荒。表面看是一桩个人案,实际牵动的是公共医疗体系的完善。 对当年亲历者而言,结局远非故事般圆满。蔓焰八个月羁押留下的精神创伤无人抚平;滕代远在后续政治斗争里依旧坎坷。但是,1952年那张保条,记录的是一种担当:用职务声誉为下属争取调查时间,用事实对抗情绪化办案。这份担当,在新中国早期干部队伍中,并不常见,却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