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总是先落在阳台上。母亲在那里养了几盆绿萝,叶子肥厚,绿得发亮。她每天用一块软布,蘸了清水,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过去。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初升的太阳下,一闪,就不见了。阳台永远是敞亮的,没有堆积的旧物,晾衣杆上的衣服一干,立刻被收走,叠好,放进透着樟木香气的柜子里。母亲说:“光是活的,你让它进来,它才能住下。”
推门进屋,第一眼永远是清爽的。鞋柜边的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没有横七竖八的鞋子,没有未拆的快递。母亲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在这里停留超过一刻钟。“门是家的喉咙,”她一边弯腰把父亲随意脱下的皮鞋摆正,一边轻声说,“这儿堵住了,整个家都会觉得闷。”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每次回家,从外面带回来的那点焦躁,总在推开这扇清爽的门时,悄悄消散了大半。
客厅的沙发是蓝布面的,因为年深月久,颜色洗出一种温和的旧。它不靠墙,端端正正地对着大门。我从小习惯蜷在沙发的一角看书,一抬眼,就能看见门外的天光云影,看见家人进出的身影。这个角度让人安心,像船的舵位,稳稳地掌握着整个家的流动。母亲从不解释为什么这么摆,直到我自己成家,尝试把沙发靠墙放,才蓦地感到一阵莫名的空洞与不安——我看不见“来路”了。那一刻,我才懂得母亲那个不言的规矩:家要有方向,心才有着落。
家里的钟走得特别准。客厅的挂钟,每到整点,便发出沉实的一声“铛”,不紧不慢,像时间的脚步声。母亲不许钟停。有一次,厨房那个小闹钟电池耗尽,指针僵在一个尴尬的角度。母亲午饭时发觉了,放下碗筷,踩着凳子把它摘下来。下午,她就从集市买回了新电池。“时间怎么能停下呢?”她上着发条,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那“咔哒、咔哒”的上弦声,在我听来,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承诺日子要好好地、继续地过下去。
夜晚有夜晚的规矩。睡前,母亲会来替我关灯,也关上衣柜的门。那是一个老式的双开门衣柜,里面深幽幽的。敞开时,仿佛能吸走屋里的光。母亲总说:“夜里,所有的门都该关上。”起初我嫌麻烦,直到一个雨夜,我被雷声惊醒,看见衣柜门没关严,一道幽黑的缝,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无端地让人心慌。我跳下床,把它严丝合缝地推上,那令人不安的缝隙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一种完整的、属于睡眠的黑暗。后来我也养成了习惯,睡前巡视,关上每一扇门。我明白了,那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为夜晚划下一道清晰的、安宁的边界。
母亲的针线筐里,有一个胖胖的陶罐,专收散乱的硬币。买菜的找零,口袋里的毛票,都“叮”一声扔进去。日子久了,罐子沉得抱不动。我考上中学那年,母亲把罐子里的钱倒出来,铺了半张桌子,一个个数清楚,给我买了一支渴望已久的金笔。硬币相击,声音清脆悦耳。母亲说:“钱,再小,也得有个家。把它们聚在一起,零碎的也就成了整的,能派上正经用场。”那支笔我用了很多年。它让我早早地懂得,所谓积累,不过是把散落的光阴,认真拾起,妥帖收藏。
如今,母亲老了,阳台上的绿萝依然油亮。我回到这个家,推开门,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客厅,落在蓝布沙发上。一切还是旧时模样,钟摆不疾不徐,衣柜门关着,陶罐静静立在五斗柜上。
我终于读懂了母亲用一生写就的、无字的“家宅经”。它无关风水吉凶,那是她以一个家的女主人的全部心意与直觉,为她的家人构筑的一个“场”——一个光能流淌、气能通畅、物有归置、心有定向的场。 在这里,时间被认真对待,夜晚被温柔保护,最微小的积累被赋予尊严。
这不是玄学。这是一个平凡女子,用最朴素的坚持,为风雨人生筑起的最安稳的巢。当我在自己的家里,下意识地摆正一双鞋,擦亮一片叶,关上夜晚的门,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声地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那是母亲给我的,关于如何在一屋之内,安顿好自己,安顿好光阴的,永恒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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