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春,平遥县政府贴出一张通告:为配合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城内部分破败院落对外公开招标。消息很快被街头茶肆里的老伙计当成谈资,却没人真当回事——那时平遥还是山西有名的穷县,主干道上跑的多是老解放卡车,外地人极少停留。
三年后,也就是1997年5月,耿保国领到拍卖成交确认书,白纸黑字写着“浑漆斋旧宅,建筑面积两千四百余平方米,房屋七十间,成交价壹佰万元整”。镇上人听说他把半辈子积蓄加上东拼西凑的借款全砸了进去,一阵唏嘘。有人挤眉弄眼地问:“值吗?”耿保国只笑:“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值不值得轮不到我犹豫。”
把钥匙插进生锈的铜锁拧开的那一刻,他被眼前景象震住:梁柱斑驳,檩条开裂,院心比人还高的蒿草随风摇晃。可在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朱漆围栏与灰砖素瓦相映的明清画卷。
耿保国出身漆器世家,1965年进厂学手艺,用桐油、生漆、鹿角粉配比打底,再用手掌反复推挤到能照人——这便是“推光”。和北京的金漆、扬州的螺钿并称,平遥推光漆靠的不是金箔,而是十几道枯燥工序累出来的温润光泽。到了90年代,化工漆一瓶只要几块钱,天然大漆却要等树皮割伤流汁,一斤上百元。同行改用化工料,他死咬着老方子不放,人送外号“犟驴”。
买宅子后,他干脆把作坊搬进院里。白天修房,夜里推漆,一年四季指甲缝里都是黑褐色漆汁。为了省钱,他把砖瓦细碎处一点点敲下配对,连门簪石都不舍得换新的。十年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先把骨架救活,再谈皮肉。”
2004年冬天,宅子主体木构彻底加固。父子俩立在正堂前,年仅二十岁的次子憋不住感慨:“爸,这回算见着它喘气了。”耿保国嗯了一声,却只是抚摸新换的榫卯,眼眶微红。
走进细节,他几乎偏执。明代院落常配石鼓、石狮,他亲自跑到隰县、介休各处旧货市场淘原件;青砖要老窑口的,颜色略泛青灰才肯要;推光漆器展柜必须用榉木镶嵌鹿角粉界条,既能防虫又衬器物。朋友打趣:“你这不是修房,是搞考古。”他摆摆手:“少说话,多干活。”
2006年,平遥推光漆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同年,浑漆斋内第一批百余件漆器对外展出。参观的建筑史专家刘先生给出评价:“院落本体与工艺展示浑然一体,国内少见。”一句话,让耿保国埋头多年的辛苦有了回响。
有人建议将院子打造成高端民宿,一晚收费上千。还有房地产商开出数千万报价,合同都拟好了。耿保国看完只递回去:“签了它,推光漆就成了装修材料,这个罪我担不起。”
随着影视基地纷至沓来,剧组租用场景,院子一年租金几十万,足以偿还早年欠款。经济宽裕后,他把二层辟为体验工坊,游客可亲手上漆打磨,体验费却收得极低——只够抵消材料。老先生的算盘简单:让更多人“摸”过天然漆,才知那层光泽来得艰难。
耿保国今年已七十六岁。每天早晨仍照例在院心洒水,抹去尘土,再去作坊看徒弟调漆。“别贪图快工,多推几遍。”他说话轻,却掷地有声。徒弟应一声:“师傅放心。”
若问浑漆斋如今市值多少,当地中介估给了十亿元的上限。可这些数字对耿保国没吸引力,他更在意的是十公里外那棵大漆树长势如何,来年是否还能割出足量原漆。
外人常把他与山西富豪的晋商大院相提并论,而耿保国只淡淡一笑:那些院子展示的是票号与银两,浑漆斋想留住的是手掌推出来的温度。
回首二十多个年头,那一百万带来的并非赌注,而是契机。院子活了,手艺也活了。或许,再过几十年,当后人推开这扇朱漆大门,看见的不是“价值翻了百倍”的惊叹,而是木纹里渗出的漆光,和那背后一代匠人的沉默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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