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5日清晨,芷江机场的跑道上仍残留着夜露,几只麻雀被螺旋桨的轰鸣吓得四散。就在这一刻,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的座机稳稳落地。看似普通的一次降落,却牵动了湘西山岭里十多万持枪悍匪的去向,也决定着国民党在西南的最后一截退路是否畅通。
机场边,杨永清穿着一袭陈旧长衫,强装从容。年近古稀的他原是绿林出身,如今却被人纷纷称作“湘西王”。迎接“白长官”看似风风光光,可杨永清心里非常明白:今天是他这条灰色道路的转折口,一旦赌错,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楚汉宫就可能在枪炮里化成乌有。
飞行员关闭引擎后,白崇禧拄着手杖快步下机。韧劲十足的眼神扫过接机人群,最后落在杨永清身上,微微一点头,算是认可。等到摄影记者的闪光灯响起,杨永清弯腰递上大红欢迎词:“湘西各路弟兄恭迎白长官——”声音有些发颤,却勉强撑住场面。
当晚的洗尘宴设在楚汉宫总坛。杨永清特意命人用土法灯火将大厅烘得通亮,好让白崇禧感受到“真诚”。席上山珍野味虽多,却掩不住刺鼻的腥膻。白崇禧端起第一碗“血粑鸭”时眉头一皱,还是咽了下去。旁人看不出什么,他心里却在打算盘:只要这颗地雷埋得稳,日后北进大军南下时,总得分些精力来剿匪,国民党的败局也能拖上一拖。
觥筹交错中,杨永清低声问:“白长官真能让蒋总统给小弟五百架飞机?”白崇禧笑而不答,扯开话题:“扩建芷江机场势在必行,你若肯扛这差事,湘西就是你的练兵场。”杨永清听罢,仿佛看见天上密密麻麻的银灰机群,忍不住点头哈腰:“这就去办。”
其实飞机只是空头支票。1949年春夏之交,台北仓促接收美国援助的航空器也不足百架,白崇禧哪里调得出五百架送给一个地方匪首?他只需要一句“将来配置”,便足够让杨永清心甘情愿替国民党挡刀。
杨永清的“干女儿”黄玉姣坐在一旁,耳朵支得高高。她原是军统湘西站的谍报人员,因为担负“拉帮结派、兴风作浪”任务,半年前先嫁“曾西胡子”再拜杨永清为义父,一句“女儿敬父王”,就把两大匪帮系到同一条船上。此刻她看出白崇禧的空城计,却装作毫不知情,顺势劝酒:“白长官远道辛苦,喝一口压压风。”一句话,既捧了主子,又稳住了恩公。
酒过三巡,白崇禧示意随员取出两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卡宾枪和光洋银元。白崇禧把钥匙递给杨永清:“先拿这些垫垫底,飞行大礼随后便到。”湘西众匪瞪大眼睛,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杨永清心里明白,这些枪弹不过杯水车薪,可台面上他必须表现得感激涕零,“多谢长官抬爱。湘西弟兄誓为国民党效死。”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间解放军第47军正悄悄整顿部队,在常德以西开展情报布点,指向的正是杨永清的楚汉宫。湘西山区的密林、溶洞、险峻山道,换作别人或许头痛,可对于早在抗战时就练就山地作战本领的西北老兵而言,无非多走几里路。
三天后,白崇禧乘飞机离开芷江。在机舱里他回想宴会场景,自言自语道:“只要杨永清拖得住,共军南下速度就会慢一截。”随员苦笑:“将军,杨永清这人反复无常,会否投共?”白崇禧挥手:“不怕,他要是投共,那也得先过敌我两套审查,耽误的时间就是价值。”
然而形势比想象变化得快。9月中旬,解放军突破衡宝防线,长驱直入湘西外围。杨永清照旧焚香设坛,声称“天命在我”,实际却张罗手下毁桥堵路,抢粮掠财——这些举动激怒了当地百姓,也让他在情报战中节节败退。乡村儿童团写的小纸条、挑水老妪咳嗽中的暗号,都在向解放军指示楚汉宫的弱点。
1950年3月1日凌晨,砲声震动芷江古城。解放军先用山炮封锁主要出口,再调主力冲击杨永清大本营。三小时后,匪众射击点大多被摧毁,曾西胡子带着残兵四处溃逃。根据俘虏回忆,杨永清听到白旗飘起的消息,狠狠摔了手枪,“白崇禧骗我!”随后带黄玉姣冲出侧门,消失在夜色。
接下来两个月,大规模梳篦式搜索把杨永清的生存空间压缩到米粒大小。他们先藏在心腹旧匪家宅的地窖,又钻进荒坟。第七天的潮湿腐臭让两人神经近乎崩溃,黄玉姣提出“扮新娘冲卡”。4月27日下午,一支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晃过西乡小学门口。正在上体育课的十几名学生看热闹,两个儿童团员掀开轿帘,惊呼:“哎,这新娘有胡子!”随行便衣侦察员闪身上前,“别动!”杨永清拔枪未果,被当场擒住,黄玉姣亦束手就擒。
同年12月26日,芷江县人民法庭在旧操场举行公开审判。数千名群众列队而立,证词一条条念出:杀害参议会会长邓海环、勒索民财、焚村逼粮、暗杀解放区联络员……罪行累累。杨永清把头埋得极低,偶尔抬眼,四周不再是昔日趋炎附势的商绅,而是愤怒的乡亲和曾被迫交“投票酒钱”的贫苦农户。宣判结果当场执行,没有拖泥带水。
事后整理缴获材料,军方才弄清楚“飞机援赠”只是白崇禧针对湘西的心理战。而这场赌局里,杨永清不仅输掉名利,更拖垮了自己辛苦积攒的帮会体系。楚汉宫散作尘土,湘西山脉重新回到清朗的天色,昔日匪巢变成梯田与校舍。明里暗里的角力就此画下句点,但空头支票背后的算计,仍值得人们记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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