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春,北京东四十条的老排练厅内灯光昏黄,17岁的郭冷捂着泛白的舞鞋,默数音乐节拍。他即将迎来人生第一场真正的职业试演——东方歌舞团的公开课,走错一步就会被刷下。木地板轻轻吱呀,他却像踩在冰面上般冷静,所有人都在看这个来自银川的少年能否闯关。

舞蹈对郭冷究竟有多重要?时间拨回1979年,年仅4岁的他第一次跟着母亲看演出,座位尚未坐稳就被台上旋转的芭蕾演员吸住。演出一落幕,他抓住母亲衣角:“我也要那样跳!”这句话像钉子一样,被父母钉在心上。家境殷实让他们有条件尝试,可母亲依旧担心孩子三分热度。于是便有了客厅里那支“试探性”的独舞——灯光昏暗,家具被推到一旁,小家伙踮脚旋转,摔倒又爬起,直到门被推开,他大汗淋漓地朝母亲笑。那一刻,母亲的两个大拇指便成了最高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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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宁夏少年走上了日复一日的练功之路。别的孩子收拾书包冲向球场,他却独守教室,重复把杆练习。天黑得彻底,他还在练背肌。那些平日里看似枯燥的排练,让他在九岁时便敲开北京舞蹈学院的大门。两万人竞争二十个名额,他拿到其中一席,师生记住了那个永远最后离开教室的瘦高个。

班里三十人,二十九个女孩。起初有同学偷笑他“落单”,可耐不住他日日举腿、翻转、空中盘旋,终在半学期后成为教室里最耀眼的存在。老师一句“郭冷来示范”,同学便自动让出最中间的位置。那股子狠劲儿,让人既佩服又不免担心,他常常把脚磨出血,也绝不肯在动作难度上轻易妥协。

17岁那年,东方歌舞团来校选苗子。一曲《海市蜃楼》结束,站在角落里的他汗珠滴落,却被台下的杨丽萍看得清清楚楚。她靠近问道:“有兴趣学民族舞吗?”少年愣了两秒,猛地点头。自此,他多了个响亮的“师承杨丽萍”的标签。

芭蕾的挺拔与民族舞的柔韧,本是两条平行线,郭冷却偏要把它们交织。他白天跟团排《雀之灵》的指尖韵律,深夜回到舞房关上灯,再练足背和旋转。伙伴们说他疯魔,他笑而不答。努力带来回报,演出邀请像雪片般飘来,他站上国内外舞台,却留给观众的只有光影里那抹劲瘦的身影。

2000年,25岁的他“名利双收”四个字落到实处,外演费加商业合作,一年进账直逼百万元。艺术家很少谈钱,他却毫不避讳。“跳舞也是劳动,”他在后台对同伴半开玩笑,“挣多少钱,说明我还能跳。”笑声未落,上天开了玩笑。一次高难度下腰时膝盖猛地一声脆响,韧带撕裂。

住院的日子枯燥得可怕,纱窗外的柳絮飘来,他却连伸腿都疼。伤情确定后,医生劝他退场:“想保住膝盖,别再高强度训练。” 残酷却精准。剧团里排练的音乐依旧准点响起,他却只能数着节拍发呆。那段静止的时光逼迫他重新规划人生。

2001年,他回到银川,租下一间不足40平米的舞房,从头开始带学生。收费不算低,却在下课后免费留班给苦练的孩子加课。有人劝他多开几家分校,趁名气捞一把;他摆摆手:“赚够吃饭就行。”随着口碑散开,学生暴增,他的年收入很快突破百万,可生活却越发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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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他把母亲接到武汉,自己却常常住在快捷酒店,房间里满地谱子、舞鞋和泡面盒,一副与年龄不符的“粗放”状态。朋友调侃:“活得像巨婴。”他不恼,笑着洒扫一番又继续研究动作。母亲偶尔埋怨:“也四十好几的人了,该找个伴儿。”他轻声回,“舞蹈就是我的人。”电话那头,老母亲叹了口气,又嘱咐一句“记得按时吃饭”。

外人议论纷纷:年入百万,为什么还把生活过成单身旅店?有人替他惋惜,有人指责他不孝,也有人说这是“艺术家脾气”。可要知道,归零之后,他唯一能抓住的仍旧是舞蹈。对郭冷来说,舞蹈不是饭碗,而是全部意义。当初母亲在客厅里给出的两个大拇指,似乎划定了他此生的轨道。

生活不止一种剧本。有人在舞台上赢得掌声后转身做老板,也有人伤停退赛后靠课程变现。郭冷选择做“倔强的守门人”:教室里一个细节抠上十遍才让学生下课;孩子犯懒,他用当年杨丽萍的话提醒:“舞蹈,骗不了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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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1年底,他已培养了三百余名专业舞蹈生,七十多人考进重点艺术院校。工作室墙上贴满学生录取通知书,却看不见一张他的个人奖状。他说,荣誉早被大幕后的灯光带走,“学生站稳,就是我的掌声。”

辗转半生,从银川到北京,再到武汉,郭冷用膝盖的旧伤锁住了舞者的锋芒,却用另一种方式延续舞蹈的生命。那些质疑“巨婴”生活的人或许难以理解,他在柴米油盐上的笨拙,正与舞台的极致自律共存。舞蹈给了他火焰,也给了他代价。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周旋。有的选择家庭,有的选择事业,郭冷把全部筹码压在舞蹈上。这条路或许孤独,却早在客厅那盏昏黄灯光下,被自己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