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83年春天的洛阳,空气里还带着点寒气,但在齐王府的内堂里,一场让人头皮发麻的“吃播”正在进行。
主角是一个三十六岁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大白墙,每吞下一口肥腻的红烧肉,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淌。
他刚刚才送走宫里来的御医,转头就强撑着病体,穿上那套重达几十斤的华丽朝服,对着镜子拼命把散乱的鬓角理顺,甚至还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红润笑容。
这人并不是疯了,也不是在庆祝什么喜事,他是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向他的亲哥——当朝皇帝司马炎证明:我身体倍儿棒,我没赖着不走,我这就滚蛋。
这位正在拿命演戏的“影帝”,就是被称为“西晋第一完人”的齐王司马攸。
而逼着他不得不演这出的,正是那个坐着羊车选妃的开国皇帝司马炎。
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在吞刀子,每一口都在透支他最后的生命余额。
这事儿吧,说起来挺让人唏嘘的。
要看懂这场名为“体面”的谋杀,咱们得把进度条往回拉一拉。
这悲剧的种子,其实早在上一代就埋下了。
大家都知道司马懿那是老谋深算,但他家真正的奠基人其实是“大聪明”司马师。
这人那是真有本事,雄才大略,可惜就是命里缺个儿子。
那时候古人讲究香火传承,弟弟司马昭一看这情况,特别大方,直接把自己的二儿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哥哥。
这一过继不要紧,从宗法礼制上讲,司马攸摇身一变,成了司马师的“嫡长子”。
等到司马师两腿一蹬走了已后,按理说这个皇位(当时还是权臣的位子)怎么算都该是司马攸的。
可那时候司马攸才十岁,还在玩泥巴的年纪。
司马师是个明白人,知道乱世之中主少国疑是大忌,为了家族能继续把持朝政,他把权力交还给了弟弟司马昭。
这原本是司马师的高风亮节,结果却成了后来司马炎一辈子的心魔。
司马昭活着的时候,那叫一个纠结,总把“天下是景王(司马师)的天下”挂在嘴边,甚至好几次喝高了流露出想把位子传回给司马攸的意思。
大家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司马炎,看着亲爹对弟弟赞不绝口,还天天念叨这皇位本来就该是弟弟的,你心里能不犯嘀咕?
这种严重的“幸存者愧疚”慢慢就转化成了极度的猜忌。
虽然后来在重臣的极力劝阻下,司马昭还是把位子传给了长子司马炎,但“得位不正”这四个字,就像块狗皮膏药,死死贴在了司马炎的心头。
更要命的是,司马攸这个人太完美了。
如果说司马炎是典型的“富二代”作风,那司马攸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圣人”。
司马攸在朝中威望极高,文能安邦,武能治军,而且私德无亏,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道德标杆。
反观司马炎,灭了东吴之后彻底放飞自我,把孙皓后宫的五千佳丽照单全收,宫女多达一万人。
为了决定晚上睡哪,他竟然发明了著名的“羊车望幸”,搞得嫔妃们在门口插竹叶、撒盐水引诱羊停下,简直成了洛阳城的笑话。
太完美也是一种罪,特别是在一个心虚且荒唐的老板面前,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司马炎感觉屁股底下的龙椅简直长满了刺。
只要司马攸还在洛阳一天,司马炎就觉得自己是个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冒牌货。
这种焦虑在太康三年达到了顶峰。
司马炎不想再演兄友弟恭的戏码了,他接受了宠臣荀勖的建议,玩了一手“明升暗降”。
诏书下得那是相当冠冕堂皇:封司马攸为大司马、假节,统领青州军事。
名头听着吓死人,又是大司马又是假节的,但核心只有一个意思——滚出洛阳,回你的封国去。
这就是要把司马攸从权力中心连根拔起。
司马攸是什么人?
他是极度敏感的聪明人,一看这道诏书就知道哥哥容不下自己了。
他当时心里那个苦啊,急火攻心之下,当场就病倒了。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气出来的病。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弟弟真病了,哥哥却认定他在演戏。
司马攸请求留京给亡母守孝,司马炎不准;大臣们联名上书请求留下齐王,司马炎大怒,把带头的大臣全部贬官。
为了“揭穿”弟弟的阴谋,司马炎特意派出了御医去探视。
这些御医那是些什么人?
都是在宫廷斗争中摸爬滚打的人精。
他们太清楚皇帝想要什么答案了。
要是回去说齐王病重,皇帝肯定不高兴,搞不好自己脑袋搬家;要是说齐王没病,那就是顺了皇帝的心意。
于是,一群医生对着一个脉象微弱、呕血不止的病人,竟异口同声地回报皇帝:“齐王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就是在装病拖延时间!”
这不就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司马攸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此时表现出病态,不仅会被扣上“抗旨不尊”的帽子,甚至可能连累还在洛阳的妻儿老小。
为了最后的尊严,也为了保护家人,这位三十六岁的亲王不得不配合哥哥演完这场戏。
他强撑着病体,整饰衣冠,在辞行宴上谈笑风生。
那一刻,他心里大概比黄连还苦,但脸上还得挂着笑,甚至为了展示“健康”,还要在众人面前大口进食。
司马炎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终于放心了,心里估计还在想: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是装的,稍微吓唬一下就露馅了。
就在抱病上路的几天后,太康四年三月,司马攸在途中吐血身亡。
这消息传回洛阳,司马炎的第一反应还挺有意思,竟然是痛哭流涕,甚至要去吊丧。
这眼泪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悔恨,谁也说不清。
这时候,那个一直给司马炎出坏主意的冯紞凑上来,说了一句极其冷血但直击要害的话:“齐王名过其实,却深得人心,如今他死了,这是社稷的福气,陛下有什么好哭的?”
言下之意,你最大的威胁消除了,你的皇位终于稳了。
司马炎听完,立马收起了眼泪,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简直比翻书还快。
但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或者说为了掩饰内心的那一丝不安,司马炎还是找了替罪羊。
当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哭诉父亲是被误诊害死时,司马炎毫不犹豫地把之前那些迎合上意的御医全部诛杀。
这些医生大概到死都没想到,自己明明顺着皇帝的心意撒谎,最后却成了皇帝洗白名声的牺牲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场高危职业”吧。
司马攸的死,在当时看来似乎稳固了皇权,清除了隐患。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长远,会发现这是西晋最大的战略失误。
司马炎晚年昏聩,选了个傻儿子司马衷(也就是何不食肉糜的那位)当继承人。
如果司马攸还活着,以他的威望和能力,完全可以作为辅政大臣稳住局势,甚至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
人一死,威胁是没了,可挡风遮雨的墙也没了,剩下的全是漏洞。
然而,司马炎亲手折断了司马皇族中最坚硬的一根支柱。
司马攸死后仅仅不到十年,随着傻皇帝继位,为了争夺权力,司马家族剩下的那些草包王爷们便掀起了惨烈的“八王之乱”,直接导致了五胡乱华,中原大地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黑暗与血腥。
从这个角度看,司马攸在那顿饭后咽气的那一刻,西晋王朝的丧钟其实就已经敲响了。
他死的那年是283年,距离西晋彻底崩盘,只剩不到三十年的倒计时。
参考资料:
房玄龄等,《晋书·卷三十八·列传第八》,中华书局,1974年。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八十一·晋纪三》,中华书局,1956年。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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