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25日晚,联合国大会的掌声还在纽约上空回荡,乔冠华端着酒杯,对同事半玩笑地说:“咱们的发言稿,够不够气派?”那一刻,他意气风发,距离后来那张“有些勉强”的笑容,正好隔着十二年。把时间调回1983年盛夏,北京东城区那座灰瓦四合院里,乔冠华和章含之并肩站在葡萄架下,摄影师按下快门;镜头里,他努力扬起嘴角,眼神却透出疲惫,章含之心里咯噔一下——丈夫的病已进入晚期,她读得出。
这一对“外交圈佳话”结缘于1973年。四十六岁的乔冠华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被称为“开口就是金句”的谈判高手;三十二岁的章含之则负责毛主席身边的外事翻译,英语底子扎实,举止落落大方。毛泽东听说两人要结婚时,笑着挥手:“好哇!佳偶天成。”那张带着红色印章的贺卡,章含之一直锁在抽屉里。
然而好景并不长。1974年之后的政治风浪把众多外交官卷入调查,乔冠华也被“隔离审查”。在清冷的院子里写检查,是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写累了,他便放上一盘肖邦。章含之说话向来直接:“你要是音乐家,肯定大有作为,可你偏偏做政治。”乔冠华合上笔记本,冲她挤眉弄眼:“别装清高,你听歌比我还痴迷。”一句玩笑,折射了他们共同的无奈。
三年隔离期,夫妻只能靠偶尔递送的纸条互通平安。1979年春,乔冠华突然被批准回家养病,理由很简单——确诊胃癌,已扩散。邓小平与王震商量后,决定让他回到亲人身边。章含之赶到医院,看见他瘦得几乎脱形,第一句话没说出口就红了眼。乔冠华轻声调侃:“别哭,外交官的眼泪太贵。”
为了转移丈夫的注意力,章含之提议把庭院重新粉饰。花匠忙了整整一周,新栽的月季散着淡香。乔冠华拄着拐杖走出屋门,摸着墙角的藤蔓,似乎又回到当年在日内瓦会议上谈笑风生的状态。“乔大使,你可得配合治疗。”章含之半命令式的语气,让他忍不住哈哈一笑。笑声很短,因为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弯下腰。
同年秋天,清华大学筹备校庆,邀请他题词。乔冠华躺在病榻上,用颤抖的手写下:“马克思主义伴我五十年,生死不能移其志。”那张薄薄的信纸如今仍收藏在校史馆——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1983年9月21日,中秋。病房的窗台摆着两块桂花月饼,章含之把小勺送到乔冠华嘴边。他费力咀嚼,眼中浮起晶莹的泪。“你刚才说什么?”章含之俯身去听,没听清。稍后,她在日记里写道:大概是“这十年苦了你”,因为他的目光太温和,像在道歉。夜深,病房走廊的灯影斑驳,难闻的消毒水味让人喘不上气,她却舍不得离开半步。
翌年春天,乔冠华静静走了。讣告刊登在4月23日的《人民日报》,文章行数不多,却写明他66岁的人生节点。从战地记者到外交副部长,再到被病痛困住、以诗文自慰,一笔带过,无法呈现他性格里的锋利与浪漫。
李灏建议把骨灰安葬在太湖边,章含之点头。太湖初冬的水面薄雾缭绕,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1985年11月,墓碑落成,白色石板简洁,只刻“乔冠华之墓”五字。旁边空出一孔,章含之说:“留给我,省得将来折腾。”参加安葬仪式的人,有曾在联合国大厅里为乔冠华递过文件的翻译,也有在日内瓦陪他彻夜排版的新闻官。老同事陈述完悼词,深深鞠躬,皱纹里尽是悲恸。
人群散去,章含之独自站在岸边。水面没有波澜,偶尔有船橹声划开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丧服下那双手因为长期看护而细皮皲裂,她缓缓合掌,轻声道:“老乔,你在那边别再为外交稿子熬夜了。”随即转身上车,黑色车窗迅速把她的身影吞没。
乔冠华去世三十七年后,联合国大会资料室里仍保存着他1971年那份著名的讲话手稿。翻开第一页,同事当年用红铅笔写下的批注依旧清晰:“文气十足,又有杀气。”从巅峰到病榻,从掌声到月饼,他的微笑由张扬变得克制,最后停留在1983年那张似真似假的合影里。照片被裱在木框里,放在章含之书房的架子上,玻璃偶有灰尘,却从未蒙尘。
热门跟贴